夏螢沾滿草藥汁的小手拍得啪啪響。
她仰起小臉，望著陸淵。
笑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天使。
“哥哥，你看他們沒穿衣服，好丟人哦。”
外頭胡同里。
風卷著雪渣子死命往下砸。
十幾個漢子光溜溜地在爛雪泥里打滾。
皮肉凍得發紫，透出大片大片的死人斑。
吳老板手里攥著那把劈柴斧頭。
正照著路邊的半截爛木樁子瘋狂劈砍。
木屑亂飛。
他嘴里流著哈喇子，一邊砍一邊喊熱。
汗水剛冒出額頭，就被冷風吹成了冰霜。
刀疤臉把臉埋在冰水窪里，咕咚咕咚喝著地上的髒水。
兩腳還在半空亂蹬。
陸淵太陽穴猛跳了兩下。
這幫人神經全燒壞了。
零下二十多度的天，他們真把自己當成在鍋爐房里蒸桑拿。
他一把撈起坐在門檻上的夏螢。
大門“ 當”一聲重重關上。
鐵栓落槽。
把外頭的群魔亂舞連帶冷風，全隔絕在門外。
陸淵捏著夏螢的後衣領，把她放在青磚地上。
從兜里摸出塊破布。
去擦她手上的黑灰和毒粉殘渣。
力道沒收住，粗糙的布料蹭得小丫頭手背發紅。
還不小心把一抹黑泥抹到了她的鼻尖上。
“以後這粉末，順風吹。”
陸淵嗓子發干，把破布扔進灶坑。
“要是逆風，自己吸進去就是這個下場。”
夏螢乖巧地點頭。
兩只小手背在身後，鞋尖蹭著地磚。
“我算過風向啦。”
她舔了下嘴唇，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轉。
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
掃雪車的鏈條聲還沒響，胡同外頭先炸了鍋。
尖銳的警哨聲劃破冷空氣。
三輛帶斗的偏三輪摩托車停在巷子口。
排氣管噴著藍煙。
陸淵站在堂屋門後。
扒開窗戶紙的一角。
一縷冷風扎進眼楮，有些發酸。
外頭的雪地上。
十幾個漢子全凍僵了。
硬邦邦地橫在雪坑里，像剛撈上來的死魚。
有的抱著電線桿子，有的頭扎在泔水桶里。
公安拿著長竹竿，一個個往下戳。
“哎喲臥槽，這都什麼傷風敗俗的玩意兒！”
帶隊的老公安罵罵咧咧，直搓手。
“趕緊的！拿破軍大衣蓋上！別讓人看笑話！”
吳老板被兩個年輕干警架著胳膊拖出來。
他右邊耳朵凍掉了一小塊，血結成了黑痂。
兩只腳腫得像發面饅頭。
嘴里還在痴痴呆呆地笑。
“熱……拿冰塊來……給我加冰塊……”
圍觀的街坊鄰居指指點點。
瓜子皮吐了一地。
“大半夜跑胡同里耍流氓！”
“听說還是省城來的大倒爺呢，這下臉丟到姥姥家了。”
“傷風敗俗！槍斃都不虧！”
陸淵松開手指。
報紙糊的窗稜彈了回去。
兵不血刃。
三萬塊的爛賬，加上一場找上門的滅門危機。
就這麼讓一管子藥粉給平了。
堂屋里。
火牆燒得泥磚發燙。
陸淵坐在八仙桌主位，手里端著個粗瓷茶缸。
水有些燙嘴，他抿了一小口。
沈清秋、甦念、夏螢排排坐在炕沿上。
三個女人盯著他。
陸淵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小螢，過來。”
夏螢邁著小短腿走過去。
兩只手交握在身前，仰著頭。
“這藥效發作需要多久？”陸淵問。
“從吸進去到脫衣服，大概二十個數。”
夏螢掰著指頭算，指甲縫里還殘留著一點植物汁液的黃斑。
“如果是兌在水里喝，只要五個半數。”
陸淵眼皮跳了一下。
這效率，比黑市里的土槍還快。
要是哪天這小丫頭不高興，在村里的井水投點料。
整個靠山屯一個活口都留不下。
無差別屠城。
“規矩得立一立。”
陸淵手肘壓在桌面上，身子前傾。
“你的那些瓶瓶罐罐，放偏房隨便折騰。”
他盯著夏螢黑漆漆的眼珠。
“但有一條。不許拿活人試藥。”
夏螢咬了下嘴唇，腳尖踮起又落下。
“那昨天晚上的壞人……”
“昨天是他們自己撞上來的。”
陸淵打斷她，聲音發沉。
“主動下毒和被動防身，兩碼事。”
他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兩下。
“沒我的準話，敢在外頭亂撒藥粉。我就砸了你的燒杯。”
沈清秋在炕沿上動了動。
干枯的手指絞著大衣的布料。
“當家的，小螢也是為了護院子。外頭人那麼凶……”
“護院子有我。有獵槍。”
陸淵轉頭看她。
視線像帶著重量，壓得沈清秋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簾，嘴角抿緊。
“刀沒開刃前，怎麼磨都行。”
陸淵掃視三個女人。
“刀要是自己亂砍，傷的就是自家人。”
他需要這三個女魔頭變成手里的尖刀。
刀柄必須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武器沒有保險栓，就會先炸斷主人的手。
夏螢點點頭。
“知道了。哥哥讓我毒誰，我就毒誰。”
她轉頭看了一眼偏房的方向。
“昨天那些蟲子不夠用了，我還得去抓點。”
小短腿倒騰著跑進偏房，“砰”地關上門。
陸淵靠回椅背。
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三個女人的精力太旺盛了。
沈清秋天天盤算縣城的賬本，恨不得把每一分錢都榨出油。
半夜都在被窩里拿鋼筆劃拉紙。
夏螢沉迷在偏房配毒，瓶子里的顏色一天比一天邪門。
甦念整天穿著鐵砂背心，把院子里的老松樹踢得掉了一層皮。
樹干上的血跡一層蓋著一層。
要是不給她們找點正經事干。
這過剩的精力，早晚得燒出亂子。
陸淵站起身。
大步走到東牆的破木櫃前，拉開抽屜。
木頭摩擦發出滯澀的聲響。
一張皺巴巴的縣城地圖被翻出來。
攤開在八仙桌上。
四角拿茶缸和煙缸壓住。
“過來看看。”
陸淵沖甦念招了下手。
甦念光著腳從炕上跳下來，幾步竄到桌邊。
她身上還套著那件粗帆布縫的鐵砂背心。
二十斤的鐵砂在布格子里摩擦，沙沙作響。
她額頭上還掛著練拳出的熱汗。
陸淵的手指點在地圖的一角。
指甲蓋壓著一個標紅的圓圈。
“防空洞。黑市。”
甦念湊過去，呼吸打在紙面上。
“周海的地盤？”
“現在是我的地盤。”陸淵糾正她。
他拿指骨敲了敲紙面。
“攤子鋪得太大。皮子、野豬肉、倒騰票證。每天流水上千。”
陸淵從兜里摸出洋火。
劃著一根，點燃半截沒抽完的大前門。
火苗映著他冷硬的側臉。
他甩滅火柴梗，扔在腳底。
“周海那人，做買賣圓滑，會算賬。”
陸淵吐了口煙。
煙霧在頭頂散開，被屋里的熱氣頂得四處亂飄。
“但他壓不住陣。”
“防空洞里現在雜七雜八，什麼人都有。賣假貨的、摸包的、鄰縣跑來踩盤子的地痞。”
陸淵夾著煙的手指了指窗外。
“地下世界的規矩，是用拳頭立的。光靠我之前嚇唬那一頓，管不了多久。”
這幾天，周海送錢來的時候。
脖子上多了一道刀劃的血口子。
說是底下人分賬不均，差點動了響器。
縣城黑市就像一塊發酵的肥肉，引著四面八方的蒼蠅。
誰都想上來叮一口。
陸淵不想把精力全耗在防空洞里理爛賬。
他得進山打獵爆裝。
後山里的猛獸和系統獎勵，才是他的基本盤。
不能本末倒置。
他需要一頭凶狠、听話、能鎮得住場子的看門犬。
替他守住縣城這塊流油的肥肉。
把那些亂飛的蒼蠅全拍死。
陸淵轉頭看向甦念。
這丫頭脖頸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汗珠。
胳膊上因為高強度練拳，肌肉線條硬實得很。
手背上的血痂結了一層又一層。
“哥。”
甦念盯著地圖，眼楮一點點亮了起來。
那種見血就興奮的野性，在眼底瘋狂往外涌。
她腰背一挺。
沉甸甸的鐵砂背心勒得單褂緊貼在肋骨上。
她抬起兩只手。
指關節上的暗紅血痂透著粗糲。
雙手互捏，骨頭爆出“ ”兩聲脆響。
甦念舔了下干裂的嘴角。
舌尖嘗到一絲往日的血腥味。
她站直身子，下巴微微揚起。
“哥，黑市太亂了，交給我去收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