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抬起手。
粗糙的掌心貼上冰涼的黃銅門環。
用力往里一推。
“吱呀——”
厚重的紅漆木門向兩邊敞開，門軸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頂上撲簌簌掉下幾縷陳年的灰塵。
一座三進的大院子，赫然展現在眼前。
寬敞，深邃。
院子里鋪著平整的青磚，一直延伸到第二道垂花門。
迎面是一堵巨大的青磚雕花影壁。
上頭刻著蓮花和鯉魚，刀工古樸。
空氣里透著股歷經歲月的沉澱味兒，混著老房子特有的干燥松木香。
沈清秋跨過高高的門檻。
高跟鞋跟在青石板上不小心絆了一下。
她身子往前一歪。
順勢一把扶住旁邊的青磚牆。
沒去管鞋面上沾染的灰土。
她的手指微微發著抖，死死摳住磚縫。
粗糙的沙礫磨紅了指腹。
她像感覺不到疼。
胸口劇烈起伏，手掌一寸寸撫過冰涼的牆面。
連磚塊上凹凸不平的紋路都要細細摸過。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這就是陸家在縣城扎下的根基了。
她咬住下唇，牙齒陷進肉里，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銹味。
心底那團火燒得五髒六腑都在發燙。
眼底的佔有欲熊熊燃燒，幾乎要化作實質。
陸淵脫了灰色的薄外套。
隨手搭在院里那棵老石榴樹的枯枝上。
他單手拎起一個沉重的樟木箱子。
胳膊上的肌肉瞬間繃緊。
箱子穩穩擱在正房的八仙桌旁，砸出一聲悶響。
“把東西隨便規整一下。”
他拍掉手上的浮灰。
“咱們剛搬來，一切低調。”
“沒發請帖，就別聲張，悄悄安頓下來。”
旁邊的甦念正彎腰從布袋里掏衣服。
听見這話，她的手腕猛地一抖。
兩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掉在地上，沾了黃泥。
她趕緊撿起來，胡亂拍打兩下。
心虛地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她掌控的地下情報網，那些手下兄弟嘴都沒把門。
昨晚在夜市喝了幾杯散裝白酒。
多半已經把淵爺喬遷的消息漏得滿城風雨了。
另一邊，沈清秋正捏著鋼筆在牛皮紙賬本上記花銷。
筆尖在紙面上猛地一頓。
尖銳的銥金筆頭直接劃破了薄薄的紙頁。
她干咳一聲，撩起耳邊垂落的碎發。
她手底下那些商業關系網里的老板、倒爺。
一個個全是聞風而動的狗鼻子。
這會兒，估計整個縣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已經知道了陸家的地址。
兩個女人隔著天井對視一眼。
誰也沒敢出聲接陸淵的話茬。
隔天清晨。
胡同里的白霧還沒散干淨。
陸淵剛咽下最後半口冷硬的饅頭。
端著個掉瓷的白鐵皮茶缸，蹲在正房屋檐下刷牙。
嘴里滿是廉價牙膏的薄荷味。
院子里安安靜靜，只有水滴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砰砰砰！”
大門突然被猛烈砸響。
不是用指骨敲，是掄起拳頭實打實地砸。
沉重的銅門環撞在木板上，震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驚飛。
陸淵皺眉。
吐掉嘴里的白沫。
拿干毛巾隨便抹了一把臉。
大步穿過前院，一把抽開粗大的木門閂。
門外站著縣公安局的李局長。
他今天沒穿制服，套了件灰色的夾克衫。
黑皮鞋踩在門外的水坑里，濺了一褲腿泥點子。
他懷里死死抱著個長條形的硬紙筒。
腦門上全是細密亮晶晶的汗珠。
“陸老弟！”
李局長一見陸淵，大半個身子就往前擠。
“你這就太見外了！”
“喬遷這麼大的喜事，也不跟老哥哥透個底！”
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拿袖子去擦汗。
沒擦準位置，把眼角蹭得通紅。
雙手捧著那個硬紙筒，直直遞到陸淵胸前。
“名家字畫！托人連夜從省城淘換來的。”
“掛你這新宅子的中堂，最壓得住這三進院子的風水！”
陸淵還沒來得及伸手接。
胡同口突然傳來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軍綠色的北京吉普一個急剎。
橡膠輪胎在青石板上擦出兩條冒煙的黑印子。
車門被人從里面猛地推開。
國營飯店的白玲經理踩著半跟皮鞋跳下來。
早晨的冷風把她燙好的大波浪卷吹得亂七八糟。
她根本顧不上攏頭發。
轉身沖著吉普車後廂用力招手。
兩個穿著白圍裙的胖伙計，哼哧哼哧抬著兩個巨大的竹編花籃往下挪。
紅彤彤的月季花緊緊擠在一起，花瓣掉了一地。
“陸淵！”
白玲踩著一地的枯樹葉大步走過來。
鞋跟在石板上敲得嘎 直響。
“怎麼著？現在當了大老板，嫌棄你白姐了？”
“搬家這種大事，要不是我找人打听，門朝哪開我都摸不著！”
她手往後一指那兩個大得離譜的花籃。
“給我擺到正門兩邊！”
“把這胡同口的喜氣全給我佔滿！”
白玲的話音剛落。
胡同里響起了接二連三的汽車喇叭聲。
“滴——滴滴！”
原本就不寬敞的胡同，瞬間被車燈晃得慘白。
兩輛黑亮嶄新的桑塔納轎車，硬生生擠了進來。
左邊那輛的車門甚至蹭到了牆根的青磚，刮掉了一大塊車漆。
司機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猛踩一腳油門貼了過來。
後面還跟著三輛同樣破舊的吉普車。
車輪碾過路面的爛泥，泥水四濺。
最後頭，還跟著三輛掛著邊斗的偏三輪摩托。
排氣管突突直冒嗆人的黑煙。
整個胡同瞬間被堵得死死的，連條野狗都鑽不過去。
車門紛紛拉開。
一群人呼啦啦往下沖。
有穿著挺括毛料中山裝的幾個大廠長。
有披著黑皮夾克、夾著煙卷的黑道大哥。
有手里攥著大哥大、夾著皮包的商會老板。
黑白兩道。
平時在縣城里橫著走、跺跺腳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這會兒全擠在陸家門前這塊不到十平米的空地上。
一個臉上有條長刀疤的壯漢，手里捧著個沉甸甸的紅木匣子。
匣子沒扣嚴實，透出一抹黃澄澄的真金光澤。
他被旁邊一個大肚子老板用胳膊肘狠撞了一下。
腳下一滑，險些一頭栽進旁邊的排水溝。
要是放平時，他早拔出腰里的管子刀捅人了。
但這會兒，他連句髒話都不敢罵。
趕緊穩住身子，雙手把紅木匣子高高舉過頭頂。
“淵爺！听說您弄了套新宅子！”
“兄弟們湊了點硬通貨，您千萬別嫌俗氣！”
那個大肚子老板也不甘示弱。
懷里死死抱著個半人高的青花瓷大蒜頭瓶。
憋得滿臉通紅，硬擠到台階最前面。
“陸老板！這是清中期的官窯老物件！”
“給您放書房插雞毛撢子用！”
幾十號人。
提著沉甸甸的真金白銀。
抱著防震紙裹著的古董字畫。
有人手里甚至提著拿報紙包成方塊的現金。
紅綠色的鈔票邊緣從報紙縫隙里露出來。
所有人蜂擁著往院子里擠。
陸家那道高高的紅木門檻，被人踩了又踩。
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邊緣甚至被皮鞋跟踩掉了一大塊木茬子。
三進大院的前院瞬間站滿了人。
連那棵老石榴樹底下都擠著三四個老板。
吵嚷聲、恭維聲。
混著巷子里還沒熄火的汽車發動機聲。
把縣城清晨的寧靜撕得粉碎。
一牆之隔。
胡同兩邊那些住了幾十年的老街坊們，全被這陣仗嚇傻了。
隔壁院子的張大爺正提著破鐵皮水壺澆花。
听見動靜，手一哆嗦。
半壺涼水嘩啦啦全澆在自己的黑布鞋上。
他愣愣地看著那群擠在陸家門口的人。
連腳趾頭被冰水泡透了都沒察覺。
對面屋的李大媽，手里還捏著個剛揉好的玉米面團。
手指一松。
面團掉在沾滿煤渣的泥地上。
她整個人趴在窗戶根下。
小心翼翼地把糊著報紙的窗戶紙捅破一個小窟窿。
眼楮死死貼著窟窿眼往外看。
牙齒打著顫，發出細碎的踫撞聲。
她認出來了。
那個點頭哈腰雙手遞煙的大肚子，是縣肉聯廠的廠長。
平時連供銷社主任去拿肉，都得看他臉色。
那個穿皮夾克的刀疤臉，是南城收保護費的活閻王。
街上的商販見了他，隔著兩條街都要繞道走。
可現在。
這場面太過駭人。
這些平時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全縮著脖子。
滿臉堆笑。
手里捧著貴重的禮盒。
在陸家門前。
把腰彎得快貼到了膝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