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这到底是省里退下来的哪位大领导？”
隔壁院的王大妈捂着胸口。
隔着破布帘子，死死盯着门外那辆挂着警牌的吉普车。
压低声音，跟自家老头子嘀咕。
老头子正坐在马扎上抽旱烟。
手一抖。
一撮滚烫的烟丝掉在光脚背上，烫出一个红印子。
他顾不上疼。
赶紧拿手里的破蒲扇，一把捂住大妈的嘴。
“你瞎咧咧啥！不要命了！”
老头子压着嗓门，声音直打颤。
整个胡同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枯树枝的动静。
平时在这条街上横着走、收保护费的胡同串子。
今天全缩在家里当了王八。
谁也不敢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多看一眼。
那阵仗太吓人了。
黑白两道的大佬，提着真金白银在门口点头哈腰。
连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南城刀疤脸，都乖得像条哈巴狗。
胡同里的老街坊们心里全有了数。
这新搬来的陆家，是个惹不起的过江龙。
大门紧闭，透着股神秘莫测的煞气。
但这世上，总有那种脑子里缺根筋的二流子。
胡同尾有个叫赖三的痞子。
三十大几了还没讨上老婆。
平时就爱干些偷鸡摸狗、趴寡妇墙头的烂事。
这天晚上，他喝了二两散装烧酒。
酒壮怂人胆。
他倒要看看，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陆家人，到底长啥样。
是不是真长着三头六臂。
趁着天擦黑，胡同里起了雾。
赖三搬了个破缺腿长条凳。
又去墙根抠了两块碎砖头，垫在凳脚下。
悄悄摸到陆家后院高高的青砖墙外。
他搓了搓手心里的冷汗。
双手攀着冰凉粗糙的墙头，脚下踩着砖块猛地一蹬。
下巴刚蹭上墙皮。
探出半个脑袋，眯着那双倒三角的老鼠眼往院里一瞅。
赖三倒抽了一口凉气。
酒劲瞬间化作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后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
苏念穿着件单薄的黑色旧背心。
深秋的天气，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浑身上下却冒着蒸腾的白气。
整个人倒立着。
身旁没有任何借力的东西。
只用右手的一根食指，死死抵住地面。
身体上下起伏。
做着单指倒立俯卧撑。
汗水顺着她绷紧的下巴往下滴，砸在石板上啪嗒作响。
那根看起来纤细的手指，像根铁钉一样扎在青砖上。
连晃都没晃一下。
骨节处透着森冷的青白色。
赖三揉了揉眼，以为自己喝出了幻觉。
谁家娘们儿能有一指禅的邪门功夫？
他转眼往旁边一瞅。
更让人后背发凉的事情在后头。
墙角蹲着个三岁大的小丫头。
夏萤扎着俩冲天鬏，穿着件红底碎花棉袄。
手里捏着只硬邦邦的死麻雀。
麻雀灰毛都快掉光了，僵硬的爪子蜷缩着。
她面前的石台上，放着个透明玻璃烧杯。
里面装着半杯浑浊发黄的液体。
小丫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手一松。
死麻雀直挺挺掉进烧杯里。
“滋啦——”
一阵黄褐色的烟雾猛地蹿起，带着刺鼻的酸臭味。
那只死麻雀连骨头带皮。
在浑浊的水里剧烈翻滚了两下。
眨眼间，化成了一滩咕嘟咕嘟冒泡的绿水。
连根鸟毛都没剩下。
赖三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鸡叫。
像被人掐住了气管。
双手猛地一松。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从两米高的墙头直挺挺摔了下去。
后背重重砸在烂泥沟里。
一条右腿诡异地别在身下，小腿骨折成了一个可怕的角度。
清脆的骨折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真切。
赖三捂着断腿在泥地里打滚。
连疼带吓，裤裆里洇出一滩热乎乎的黄水。
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了。
靠着双手，在泥地里生生爬回了家。
拖出一条长长的血泥印子。
从那天起。
赖三逢人便结巴。
说那朱红色的大门里，住的根本不是人。
是一窝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这传言一出，四邻右舍更是躲着陆家走。
生怕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陆渊站在正屋的台阶上。
听见墙外那声沉闷的惨叫，连头都没回。
他手里捏着块湿布，擦拭着八仙桌上的灰尘。
外面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他全当是死人。
只要不跨过这道门槛，爱怎么看怎么看。
敢进来，直接打断腿扔出去。
但眼下有个棘手的大问题。
这套三进大院，占地广，气派。
就是太冷了。
老房子没接暖气管道，厚重的青砖缝里直往外透寒气。
深秋的夜里，屋里像个大冰窖。
早上起来，院里的水缸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昨晚，沈清秋睡在西厢房。
半夜咳了两声。
陆渊当时就醒了，披着大衣在院里抽了半包大前门。
他摸了摸正屋冰凉的土炕边缘。
不行。
老婆和妹妹不能跟着他在城里挨冻。
得烧煤。
而且得是上好的精煤，不冒烟不呛嗓子、火力旺的那种。
这三进院子太大。
前厅、正屋、东西厢房。
连屋带炕全烧起来，绝对是个无底洞。
寻常人家凭购煤本买的那点劣质蜂窝煤，连塞牙缝都不够。
必须得大量囤货。
但县城不比乡下。
整个县城的煤炭生意，全捏在东城煤炭市场手里。
国营矿场下来的货，大部分被他们垄断。
没点硬关系。
别想拉出哪怕一车皮的优质精煤。
散客过去，只能买点掺了土的碎煤渣。
陆渊扔了抹布。
走到西厢房门口，敲了敲木门框。
门开了。
沈清秋穿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
手里还捏着根记账的钢笔，指尖沾了一点蓝色墨水。
“去趟东城煤炭市场。”
陆渊从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
全是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
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买精煤。要最好的，先订二十吨。”
“钱不够再拿。”
“咱们家今年冬天，要把这三进院子烧得像春天一样暖和。”
沈清秋看了一眼桌上的钱。
没多问一句。
点点头，转身去衣柜拿衣服。
她在商业网里摸爬滚打，知道这县城煤老板是个什么做派。
陆渊这是要她去探探底。
顺便把供暖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下午两点。
东城煤炭市场。
这里是县城边缘的一大片空地。
空气里飘着一层呛人的黑灰。
两旁堆着成山的煤渣子，像一座座黑色的小丘。
几辆大解放卡车进进出出，按着震天响的喇叭。
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黑泥，踩上去发黏。
市场角落的地磅秤前，围着几个因为缺斤少两吵架的煤贩子。
脏话连篇，吐沫星子乱飞。
经理办公室建在二楼。
是一排红砖搭起来的平房，外墙被煤灰熏得发黑。
门半掩着。
里面传出搓麻将的哗啦声，混着男人们粗俗的叫骂。
沈清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呢子大衣。
腰间系着条细皮带，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
脚踩半跟黑皮鞋。
踩在满是煤渣的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嘎哒声。
她高挑冷艳。
像是一只落进黑煤堆里的白天鹅。
惹得底下装车的几个黑脸工人停了手里的铁锹。
直勾勾盯着她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连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手指头都没察觉。
二楼。
沈清秋伸手，推开办公室那扇包着黑破皮的木门。
屋里烟雾缭绕。
呛人的劣质烟草味冲进鼻腔。
混杂着浓重的汗臭味和皮鞋的橡胶味。
沈清秋微蹙眉头，没去捂鼻子。
目光冷冷地扫向屋里。
办公桌后头的大老板椅上。
坐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
正是这煤市的经理，赵富贵。
他穿着件紧绷的貂皮坎肩，露出粗壮的胳膊。
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
嘴里叼着半根雪茄，手里正抓着两张麻将牌搓弄。
听见推门声。
赵富贵不耐烦地抬起头，满脸横肉抖了一下。
“谁他娘的……”
脏话骂到一半。
硬生生卡在了喉咙眼。
他嘴唇一松。
那半截雪茄啪嗒掉在桌上，烫焦了一张二条。
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赵富贵那双因为常年熬夜打牌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
瞬间定住了。
死死黏在沈清秋白皙纤长的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