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烧了火盆。
木炭在白铁皮盆里烧得通红。
发出微弱的劈啪声。
腾起一缕细细的蓝烟。
沈清秋坐在八仙桌前，身上披着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
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笔尖在牛皮纸本子上戳出几个蓝黑色的墨点。
“西边货运站那三个老调度员，我托人带了话。”
她把钢笔盖合上。
“送了两条红塔山，外加一点他们平时爱喝的散装台子。”
“今天中午前，他们就会以铁轨检修为由。”
“彻底停掉东山矿区的那条支线货运。”
陆渊坐在火盆对面。
手里攥着一块粗麻布，正擦拭着昨天那把开山重刀的刀背。
煤灰沾在麻布上，留下两道黑色的印子。
他点了点头，把刀推回皮鞘。
沉闷的摩擦声在屋里回荡。
“资金链一断，货发不出去。”
“那胖子手里压着几十吨煤，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熬不过三天。”
沈清秋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他手底下养了百十号打手，都是些要钱不要命的流氓。”
“逼急了狗急跳墙，你出门得防着点冷箭。”
陆渊站起身，把刀挂在墙上的木钉上。
“他没那个机会。”
话音刚落。
“砰！”
厚重的红漆院门发出一声巨响。
粗大的木门闩被撞得咯吱乱颤，顶上簌簌往下掉灰。
惊飞了在老石榴树上打盹的两只灰麻雀。
周海像个被火烧了屁股的活猴。
连滚带爬地撞进前院。
他脚下的解放鞋跑丢了一只。
只穿个破了洞的灰线袜，踩在结了白霜的青砖地上。
“渊、渊爷！”
周海喊破了音。
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子，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他顾不上捡鞋。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正屋台阶下。
左脚绊右脚，直接双膝跪倒在门槛前。
沈清秋吓了一跳。
手腕一抖，钢笔滚到了地上，摔偏了笔尖。
陆渊眉头拧成个疙瘩。
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冷风夹着初冬的寒气灌进屋里。
“出什么事了。天塌了？”
周海双手死死撑着冰凉的石阶，大口倒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他一把抓起台阶水缸上的木瓢。
舀了半瓢带着冰碴子的冷水，仰头猛灌。
冰水顺着下巴淌进灰布褂子的衣领里。
他打了个冷战，舌头终于捋直了。
“不用商战了！”
“渊爷，不用去搞什么货运站了！”
周海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凸出，布满红血丝。
“赵富贵……疯了！”
院子里突然死寂。
风吹过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渊居高临下看着周海，没出声。
沈清秋走到门边，双手抱在胸前。
“把气喘匀了说。怎么疯的？”
周海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提到昨晚的事，他浑身发冷，牙齿磕碰出声。
“昨晚半夜。”
“东山矿区出了大事，我那几个在南街混的兄弟亲眼看见的！”
周海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手指死死抠着裤缝。
指甲泛着青白。
“赵富贵原本在办公室里睡得好好的。”
“凌晨三点多，突然从屋里冲了出来。”
“没穿衣服！脱得光溜溜的，连个裤衩都没剩。”
“两百多斤的大胖子，就在满是煤泥的矿区里裸奔。”
沈清秋胃里一阵泛酸，偏过头去。
陆渊没动，下巴微微一抬，示意他继续。
“这都不算啥。”周海声音发着抖，带着股凉意。
“他一边跑，一边嚎。”
“双手在地上乱抓，抓起刚挖出来的生煤块，直接往嘴里塞！”
“拳头大的硬煤块啊！硬生生往喉咙里填！”
周海伸手比划了一个拳头的大小，手指还在抽搐。
“咯吱咯吱地嚼。”
“牙都崩断了好几颗，满嘴是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血水全混着黑煤渣子，把胸口糊得漆黑。”
周海打了个干呕。
“手底下的矿霸去拦他。”
“他力气突然变得大得吓人，一口咬掉了一个打手半只耳朵。”
“他一边嚼煤块，一边凄厉地惨叫。”
“喊啥？”陆渊问了一句。
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
“喊有虫子！”
周海搓了一把脸，手心全是冷汗。
“他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头皮，抠出一条条血印子。”
“指甲缝里全是头皮屑和血肉。”
“喊脑子里有虫子在咬他，有成千上万条腿在脑沟里爬。”
“他说要拿煤块把脑子里的虫子砸死。”
“几十号人硬是按不住他一个。”
“七八个壮汉被他甩飞进煤泥沟里。”
“折腾到天大亮，赵富贵在地上翻白眼吐白沫了。”
“手下的人拿粗麻绳把他捆成个粽子，绳子都勒进肉里了。”
“扔进卡车车厢。”
“直接拉去了县城的精神病院。”
周海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刚逃过一劫。
“大夫吓得手抖，给他打了三针强效镇定剂都没压住。”
“人废了，彻底废了。现在被绑在铁床上，连亲妈都不认识了。”
周海的话说完了。
前院里的空气仿佛冻住了。
沈清秋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毛衣下摆。
她看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
见过因为破产受不了打击跳河自尽的。
但这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个食煤疯鬼的，还是头一回听。
“你昨晚……到底干什么了？”
她转头看向陆渊，声音发干。
陆渊站在原地。
宽阔的肩膀透着冷硬，没有丝毫变化。
但他脑子里这会儿也全是问号。
他仔细复盘了一下昨夜的经过。
脑海中闪过煤场惨白的探照灯光。
那几十号躺在黑泥地里哀嚎的矿霸。
以及被他一脚踩在烂泥里、哭爹喊娘求饶的赵富贵。
那胖子当时吓得尿了裤子，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陆渊本打算留着他慢慢玩。
砸烂主传送机，废了电机。
踹飞两箱现金。
拿刀背拍了两下脸，连根骨头都没敲断。
这就是全部。
让这地头蛇亲眼看着自己的产业一点点烂掉。
那种慢刀子割肉的绝望，才是最大的惩罚。
怎么可能把人逼得嚼煤块、抠头皮？
他又不会什么隔山打牛的点穴邪功。
而且，脑子里有虫子？
这症状听着太邪门了。
根本不是受刺激疯掉的反应。
陆渊伸手摸了摸上衣口袋，想掏大前门。
没摸着烟盒。
他转过头。
视线越过正屋的窗棂，看向前院角落的那片空地。
昨夜下了一场霜。
地上的青砖覆着一层薄薄的白。
夏萤蹲在雪白的霜地里。
身上套着件红底碎花小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小面团。
小丫头扎着俩冲天鬏。
手里捏着一块切得细细的熟猪肉。
正嘴里发出“咪咪”的声音。
逗弄着不知从哪翻墙进来的一只大黄野猫。
野猫很警惕，弓着背。
尾巴上的毛炸开着。
试探着凑近，猛地一口叼走那块肉，大口吞咽。
夏萤伸出小手去摸猫的脑袋。
咧着嘴笑。
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天真无邪。
陆渊迈开长腿，踩着薄霜走过去。
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轻的声响。
风吹起小丫头过长的花布袖管。
就在距离夏萤还有两步远的时候。
陆渊停住了。
他低着头。
余光敏锐地瞥见，夏萤翻起的左边袖口内侧。
用一截细线，绑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玻璃管。
管口残留着干涸的软木塞痕迹。
里面干干净净。
完全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