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蹲在台階邊。
白手帕停在半空。
林晚秋艱難地仰起頭，鼻血混著地上的黑泥，糊住了眼楮。
她隔著血沫子，看向沈清秋。
那張臉上掛著笑，溫婉，和氣。
林晚秋卻猛地打了個冷戰。
後脊梁骨像貼上了一塊陰濕的冰。
她覺得自己在被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打量。
“周海。”沈清秋站起身，把那塊白手帕疊好，塞回衣兜。
“請林同志出去。送劉干事回隔壁。”
她語氣平和。
沒讓甦念拔刀，也沒讓夏螢掏毒管子。
周海應了一聲，上前一把拽住林晚秋的胳膊。
半拖半拽地把人提了起來。
林晚秋疼得慘叫，雙腿在地上亂蹬。
劉干事撿起地上的公文包，滿頭大汗地跟在後面，連句場面話都沒敢留。
院門“砰”地關上。
冷風打著旋兒。
沈清秋轉過身，踩著青磚往西廂房的書房走。
“我去打幾個電話。”
背影挺直，暗紅色的呢子大衣在風里紋絲不動。
書房里。
紅木桌上擺著一台黑色膠木手搖電話。
沈清秋拉過椅子坐下。
手指握住金屬搖把，用力轉了兩圈。
接線員的聲音響起。
“接省城，長途台。”
線路帶著雜音。
電話通了。
她靠在椅背上，聲音壓得很低。
“老三，是我。查個人。”
“省文工團，林晚秋。”
“對，底朝天那種。天黑前，我要看到東西。”
掛了電話。
她又撥了一個號碼。
打給省城商會的幾個大倒爺。
“王老板，幫我遞個話給地下放印子錢的九爺。”
“問問他，有沒有一筆爛賬，在一個姓林的女演員身上。”
電話撂下。
沈清秋擰開鋼筆帽，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幾個名字。
不到半天時間。
下午三點。
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偏三輪摩托，轟鳴著停在胡同口。
一個穿黑皮夾克的男人跳下車。
從懷里掏出一個密封的牛皮紙袋，遞給等在門口的周海。
正屋八仙桌。
沈清秋撕開牛皮紙袋。
“嘩啦。”
一疊黑白照片和幾張按著紅手印的欠條復印件，散在桌面上。
紙張帶著股刺鼻的顯影藥水味。
陸淵坐在旁邊，瞥了一眼。
甦念也湊過來。
林晚秋在省城的底細，被扒了個精光。
學歷是偽造的。
台柱子的位子，是陪幾個肥頭大耳的主任睡出來的。
最要命的，是那幾張借條。
為了充門面買高檔衣服，她找地下黑錢莊借了兩萬塊。
利滾利，現在還不上，正被九爺的人滿世界追債。
這次下基層慰問，根本就是跑路來躲債的。
“這女的心真大。”甦念冷嗤一聲。
“欠了黑道兩萬塊，還有閑心跑來淵哥面前發浪。”
沈清秋沒說話。
縴細的手指挑出兩張最露骨的照片。
“周海。”
沈清秋抬頭。
“去一趟縣大禮堂。”
“把這幾張東西，塞進後台放映室的幻燈片盒子里。”
她把照片和欠條裝進一個白信封，遞過去。
“小心點，別留尾巴。”
周海接過信封，揣進懷里跑了。
晚上七點。
縣大禮堂。
全縣最高規格的慰問演出。
前三排坐滿了縣里的頭頭腦腦。
後頭擠滿了各個廠子的職工代表。
空氣里混雜著劣質香煙、瓜子皮和發膠的氣味。
舞台上，紅絲絨幕布緩緩拉開。
干冰機噴出一陣白霧。
林晚秋登場了。
她換了一身潔白的演出服。
鼻梁上貼著厚厚的白紗布，嘴唇腫得像兩根香腸。
為了維持“帶傷堅持演出”的敬業人設，她打了封閉針，強撐著站上台。
劉干事在台下抹汗。
報幕員聲音高亢︰“下面，請欣賞省團著名歌唱家林晚秋同志，帶來的獨唱……”
林晚秋舉起麥克風。
忍著臉上的劇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剛張開嘴。
“ 噠。”
後台放映室里，操作員按下了幻燈機的切換鍵。
一道刺眼的白光穿透黑暗。
打在舞台後方那塊巨大的白布幕牆上。
沒有風景畫面。
巨大的白布上，出現了一張黑白照片。
兩米多高的畫面里。
全場死寂。
兩秒鐘後。
“轟——”
大禮堂炸鍋了。
前排的幾個老領導一口茶水噴在椅背上。
後面的男職工們瞪大眼楮，發出震天的口哨聲。
女人們捂住眼楮破口大罵。
“真不要臉！”
林晚秋愣住了。
她回過頭。
看著那張被放大無數倍的照片。
麥克風“ 當”一聲砸在地板上。
發出刺耳的嘯叫。
幻燈片還在切換。
“ 噠。”
第二張，按著鮮紅手印的高利貸借條。
“ 噠。”
第三張，偽造的中專畢業證復印件。
林晚秋腦子里“嗡”的一聲。
她瘋了一樣撲向那塊大白布。
雙手徒勞地抓撓畫布，試圖擋住畫面。
嘴里發出漏風的嘶吼。
“關掉！給我關掉！”
她腳下一軟，被拖地的裙擺絆倒。
結結實實摔在硬木地板上。
剛接好的鼻梁骨再次磕出血來。
白紗布瞬間染紅。
後台沖出來幾個公安干警。
“林晚秋同志。”
干警拿出傳喚單。
“你涉嫌詐騙、偽造公文，還牽涉省城地下黑惡勢力借貸案。跟我們走一趟。”
冰涼的手銬“ 嚓”一聲，拷在她的手腕上。
林晚秋徹底癱了，被人架出了大禮堂。
夜深了。
三進大院，正屋。
火盆里的木炭燒得正旺。
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火星子往上飄。
陸淵坐在火盆邊。
手里拿著根鐵火鉗，撥弄著通紅的炭塊。
沈清秋坐在他對面。
手里捏著剩下的幾張照片底片。
兩根手指夾起一張照片。
隨手一松。
照片輕飄飄地落在炭火上。
火舌瞬間卷上來。
化學相紙受熱，邊緣迅速卷曲、發黑。
冒出一股難聞的焦糊味。
火光跳動。
映紅了沈清秋半邊側臉。
把那溫婉的輪廓，襯出幾分妖異的冷艷。
她把最後一張欠條復印件也扔進火里。
拍了拍手上的灰。
陸淵手里的火鉗停住。
看著化成灰燼的紙片，喉結滾了一下。
這女人整人的手段，比一刀砍了還狠。
沈清秋抬起頭。
那雙眼楮隔著搖曳的火光，定定地看向陸淵。
她攏了攏肩上的毛衣。
語氣輕飄飄的。
“外面的野貓，有點多呢。”
話音剛落。
陸淵只覺得鼻尖一酸。
屋里的空氣里，瞬間彌漫起一股濃烈的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