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樓梯發出沉悶的震響。
“嘎噠、嘎噠。”
陸淵軍靴的硬底敲擊著生銹的鐵板。
一步步往下走。
前一秒。
甦念還站在八角籠的血泊邊緣。
背心貼著汗。
渾身上下翻滾著能把人活活凍死的暴戾殺氣。
臉冷得像塊生鐵。
但在視線撞上陸淵的那一瞬。
她身體猛地一怔。
眼里的冰刀子，像是被一記重錘砸碎。
瞬間化得干干淨淨。
她低下頭。
視線掃過自己的右手。
食指骨節上，還沾著一抹北極熊噴出來的血沫子。
暗紅色的血，還沒干。
甦念慌了。
她猛地把右手背到身後。
手指在寬大的黑布練功褲上用力蹭了兩下。
粗糙的布料刮掉血跡，留下一道暗印。
她下巴往里一收。
左邊肩膀高高聳起。
把脖子上那條雪白的狐狸圍脖，死死夾在下頜和鎖骨之間。
生怕周圍空氣里飄浮的血腥氣，燻黃了這純白無暇的狐毛。
八角籠外。
幾百號地痞流氓正縮著脖子。
全場死寂。
連大氣都不敢喘。
刺蠍子的漢子癱在地上。
抱著折成V字型的胳膊，本來還在慘哼。
一抬頭，看見籠子里的女閻王突然變了臉。
他哼唧聲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一口帶血的唾沫嗆在氣管里，劇烈地咳嗽起來。
甦念沒搭理地上的死肉。
她走到鐵門邊。
沒用手拉。
直接抬起胳膊肘，撞開掛血的鐵絲網門。
金屬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快步跑了出來。
軍靴踩在防空洞的水泥地上，腳步聲細碎。
一路小跑到樓梯口。
在全場幾百個混混驚恐、呆滯的目光中。
剛剛那個徒手把兩百斤壯漢胳膊擰成麻花的女魔頭。
停在陸淵身前兩步遠的台階下。
她雙手還背在身後。
肩膀縮著。
像個打碎了家里瓷碗、等著挨訓的小女孩。
仰起頭，看著陸淵。
“淵哥。”
聲音軟糯。
透著股小心翼翼的討好。
跟剛才那句“別耽誤我回家做飯”的死氣沉沉，判若兩人。
防空洞里，倒吸冷氣的聲音連成一片。
北極熊躺在血窩里，疼得翻白眼。
听見這嬌滴滴的一聲“淵哥”，他渾身肥肉一哆嗦。
差點直接背過氣去。
這他娘的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陸淵停在台階上。
居高臨下。
目光越過甦念的頭頂，掃了一眼八角籠。
橫七豎八躺了十個壯漢。
骨折的骨折，休克的休克。
滿地鐵銹味的紅。
他收回視線。
看著面前低著頭、連腳尖都在往後縮的甦念。
她正不安地扭動著軍靴鞋頭。
鞋面上濺了兩滴別人的血。
“我今天……”
甦念咽了口唾沫。
聲音壓得更低了。
“表現得還行嗎？”
陸淵沒說話。
他抬起右手。
粗大的指節懸在半空，落在了甦念那一頭有些凌亂的短發上。
掌心寬厚，帶著溫熱。
用力揉了兩下。
甦念緊繃的後背，瞬間松懈下來。
她像只被順了毛的貓。
腦袋主動往那只粗糙的大手里頂了頂。
舒服地眯了一下眼楮。
“很好。”
陸淵收回手。
順勢解開身上那件軍綠色棉大衣的扣子。
胳膊一甩。
大衣脫手而出。
寬大厚實的軍大衣，直接兜頭罩在甦念單薄的背心上。
帶著陸淵身上特有的煙草味和體溫。
把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沒弄髒衣服就行。”
陸淵越過她，踩下最後一級台階。
大步往防空洞的鐵門外走。
“回家。”
甦念攏緊身上的大衣。
吸了吸鼻子。
趕緊邁開腿，踩著小碎步跟了上去。
一路亦步亦趨。
再沒回頭看這血腥的拳館一眼。
深夜的縣城。
冷風如刀。
破吉普車行駛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車輪碾過結冰的泥坑，車身劇烈顛簸。
陸淵單手扶著方向盤。
目視前方。
甦念坐在副駕駛上。
大衣裹得緊緊的，雙手揣在袖筒里。
一路上乖巧得一塌糊涂。
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生怕吵到陸淵開車。
車子拐進青石板胡同。
停在三進大院門口。
推開沉重的紅漆院門。
穿堂風刮過。
院子角落的老石榴樹，枯枝在夜色里亂晃。
甦念一進門，直接繞過正屋。
大步走到院子中央那口粗糙的大水缸前。
水面結了一層半寸厚的冰。
她抄起旁邊的半個葫蘆瓢。
用瓢底對著冰面，狠狠一砸。
“ 嚓。”
冰層碎裂，水花四濺。
她脫了軍大衣，搭在旁邊的木架子上。
雙手直接扎進刺骨的冰水里。
抓起一塊黃色的肥皂，死死搓弄手指。
尤其是剛才踫過北極熊的那幾個骨節。
冰水刺得皮膚發痛。
肥皂沫子在手里搓出白色的泡沫。
她搓得重。
直到指關節泛起通紅的血絲，甚至快要破皮。
才捧起冷水沖干淨。
甦念抬起手，湊到鼻子底下。
用力聞了聞。
只有劣質肥皂的堿水味，沒有半點血腥氣。
她這才松了口氣。
轉身走進東側的廚房。
從門背後的釘子上，扯下一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
熟練地系在腰上。
在後腰打了個死結。
劃根火柴。
“刺啦”一聲點燃了灶膛里的松木𡓨@印 br />
火苗卷著黑煙竄起來。
廚房里漸漸有了暖意。
鐵鍋燒熱。
挖了一大勺白花花的豬油扔進去。
“呲啦。”
豬油化開，冒出細密的泡泡。
甦念手腳麻利。
抓起一把洗淨的小蔥，菜刀在木砧板上剁得飛快。
“篤篤篤。”
切成寸段的蔥白和蔥綠，直接扔進滾燙的豬油里。
濃烈的蔥香味瞬間炸開。
蔥段在油里翻滾，慢慢變得焦黃。
她倒了一點醬油，加了半勺糖。
黑紅色的蔥油在鍋底咕嘟冒泡。
另一口鍋里，水開了。
丟下一把手 面。
面條在滾水里打轉。
撈出，過涼水。
裝進粗瓷大碗里。
淋上滾燙濃郁的焦蔥油。
熱氣騰騰。
正屋。
懸在房梁上的白熾燈泡發著昏黃的光。
燈絲在玻璃罩子里微微發紅。
屋里燒著火盆，很暖和。
陸淵坐在八仙桌主位。
面前放著那大碗蔥油拌面。
他拿著兩根長竹筷，挑起面條。
大口往嘴里送。
咀嚼吞咽，喉結快速上下滾動。
面條筋道，蔥油鮮香。
沈清秋坐在桌子右側。
今天穿了件修身的黑色羊毛衫。
面前擺著一套紫砂茶具。
她拿著竹制茶夾，夾起一個拇指大的小茶盅。
滾水沖入茶壺。
茶香順著壺嘴飄出來，和蔥油味混在一起。
她動作優雅，慢條斯理地洗茶、倒茶。
靠牆的土炕上。
夏螢脫了棉襖，只穿一件紅毛衣。
小丫頭趴在炕席上。
手里捏著半截牛肉干，正逗弄著那只翻牆進來的大黃貓。
“咪咪，咬不到。”
她咯咯直笑，小短腿在半空一晃一晃。
大黃貓急得喵喵直叫，去撲她的手。
甦念解了圍裙。
坐在陸淵旁邊。
雙手托著腮幫子，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陸淵吃面。
看他吃得香。
她眼底透出毫不掩飾的滿足。
陸淵咽下最後一口面條。
放下竹筷。
“吧嗒。”
筷子擱在粗瓷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伸手，扯過桌角的一塊粗黃紙。
隨便擦了擦嘴上的油光。
紙團捏在手心。
陸淵抬起眼皮。
目光在屋里轉了一圈。
大老婆在泡茶。
這是個能輕描淡寫切斷別人資金鏈、把人逼得走投無路的主。
二老婆在發呆。
這是個剛在地下拳館連廢十條漢子、擰斷人胳膊不眨眼的女魔頭。
三老婆在逗貓。
這是個隨身揣著化尸水、能讓人嚼煤塊發瘋的毒宗師。
在外頭，這三個女人隨便放出一個。
都能讓縣城黑白兩道抖三抖，聞風喪膽。
連收尸都沒地兒收。
現在。
在這個昏黃燈光下的屋子里。
一個端茶，一個做飯，一個逗貓。
乖順得像幾只沒有爪牙的家兔。
陸淵呼出一口長氣。
胸腔微微震動。
縣城這塊地圖，確實已經到底了。
煤礦砸了，商道壟斷了。
地下拳館的黑惡勢力，今晚也被甦念徹底打斷了脊梁骨。
這里再也找不出一個能讓他拔刀的活物。
也找不出一個能讓這三個女人稍微用點手段的對手。
陸淵站起身。
身下的木椅子往後拖。
在青磚地上擦出“呲”的一聲。
他走到窗前。
單手挑開糊著高麗紙的窗欞。
一陣刺骨的北風順著縫隙灌進來。
吹得白熾燈泡晃了晃。
滿屋的光影跟著搖曳。
他抬起頭。
目光穿過黑漆漆的院子。
看向北方深邃無垠的夜空。
那邊的天空，沒有半點星光，透著未知的深沉。
陸淵轉過身。
看著屋里齊刷刷停下動作、望著他的三個女人。
“收拾東西吧。”
他聲音低沉，冷硬。
“明天，咱們出發去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