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縣城東區。
這里原本是一處廢棄了十幾年的防空洞。
地處荒僻，牆皮外頭長滿了干枯的爬山虎。
推開那扇沉重且生銹的隔音大鐵門。
一股逼人的熱浪，混著劣質煙草和汗酸味，迎面砸過來。
這是沈清秋前天剛盤下來的地方。
動用了手底下的活錢，連夜拉人焊鐵絲網、鋪水泥地。
改造成了縣城第一家地下黑拳館。
今天是開業的第一天。
防空洞頂上掛著幾盞大瓦數的探照燈。
把正中央那個八角鐵籠，照得慘白刺眼。
鐵絲網上還帶著電焊的焦糊味。
籠子外頭，擠得水泄不通。
整個縣城叫得上號的地頭蛇、地下打手、放印子錢的混混。
全來了。
烏泱泱幾百號人。
沒一個人是來捧場的，全是來砸盤子的。
二樓。
懸空的鐵皮包廂里。
陸淵大馬金刀地坐在掉皮的黑皮沙發上。
手里夾著一根大前門。
火星子忽明忽暗。
青白色的煙霧順著通風口往外飄。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底下的喧鬧。
樓下吵得能把水泥頂棚掀翻。
“陸家什麼意思？”
一個脖子上刺著黑蠍子的漢子，一腳重重踹在八角籠的鐵網上。
鐵絲網嘩啦啦直震。
“吞了東城煤市，現在又來東區插旗搞拳館？”
“真當咱們縣城沒活人了！”
旁邊的人跟著起哄。
“讓那個叫陸淵的滾出來！”
“今天這盤子，咱們必須分一半！”
人群最中央，站著個鐵塔般的巨漢。
足有兩百多斤。
一身橫肉，胸毛濃密。
這是個被遣返的甦軍退役拳手，外號“北極熊”。
他在縣城地下拳市是出了名的活閻王。
此刻雙手抱胸，銅鈴大的眼珠子惡狠狠地瞪著二樓包廂。
鼻孔里噴著粗氣。
陸淵彈了彈煙灰。
沒起身。
他吐出一口煙霧，下巴微抬，往樓下點了一下。
包廂側面的鐵樓梯上。
傳出“嘎噠、嘎噠”的腳步聲。
不急不緩。
鞋底敲擊鐵板的聲音，在防空洞里傳出回音。
全場的叫罵聲，漸漸弱了下來。
幾百雙渾濁發黃的眼珠子，齊刷刷盯向樓梯口。
甦念走了下來。
她今天脫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舊線衣。
換了一件黑色的貼身跨欄背心。
下半身是一條寬松的黑布練功褲，褲腿扎進硬底軍靴里。
兩條結實緊繃的胳膊露在外頭。
肌肉線條分明，透著股蘊藏已久的爆發力。
最惹眼的，是她的脖子。
在這麼烏煙瘴氣、熱得讓人流汗的防空洞里。
她脖子上，竟然嚴嚴實實地圍著一條雪白的狐狸圍脖。
狐毛豐厚，泛著幽光。
連一根雜毛都沒有。
跟這血腥粗暴的黑拳館，完全格格不入。
甦念走到八角籠的鐵門前。
右手習慣性地摸向腰間。
頓了一下。
她把皮鞘里的三稜軍刺抽了出來。
隨手一扔。
“ 當。”
沉甸甸的軍刺砸在籠子外的水泥地上。
今天，她不拔刀。
純靠肉搏。
她推開鐵門，彎腰跨進八角籠。
臉色冷硬。
看底下這群人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在案板上排隊的死肉。
底下安靜了兩秒。
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哄笑。
刺蠍子的漢子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眼淚都擠出來了。
“陸家真沒人了！”
“派個帶毛領子的小娘皮下來送死？”
“小妹妹，這籠子里可不認男女，打殘了哥哥心疼啊！”
甦念沒搭理。
她抬起右手，用手背輕輕蹭了一下脖子上的白狐毛。
確認毛領子沒沾灰。
放下手。
沖著籠子外頭招了招手。
“一起上吧。”
聲音不大，被防空洞的回音放大，透著股讓人骨頭縫發酸的死氣。
“別耽誤我回家做飯。”
刺蠍子漢子覺得被當眾掃了面子。
往掌心吐了口唾沫。
用力搓了兩下。
一把推開鐵門鑽進籠子。
“老子先撕了你的狐狸毛！”
他像頭發情的公牛，掄起砂鍋大的拳頭就砸。
拳風帶著一股酸臭的汗味。
甦念連腰都沒彎。
身子微側。
剛好避開那陣拳風。
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鐵鉗般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往下狠狠一壓。
右肘順勢抬起。
借著腰部的扭轉，帶著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在男人的手肘關節上。
“ 嚓。”
清脆的骨折聲響徹八角籠。
刺蠍子漢子的右臂，瞬間向外折成了一個詭異的V字型。
森白的骨茬直接頂破了皮肉。
血水順著胳膊往下淌。
慘叫聲還沒喊出喉嚨。
甦念腳下行雲流水般一勾。
男人重重摔在防空洞冰涼的水泥地上。
右邊膝蓋骨重重磕在鐵槽上，直接碎裂。
全場的哄笑聲，戛然而止。
像被一刀切斷了喉管。
“一起。”
甦念甩了甩左手腕。
連呼吸都沒亂。
底下的人急了。
七八個膀大腰圓的打手對視一眼。
一窩蜂擠進八角籠。
把甦念團團圍住。
有人手里甚至從兜里摸出了偷帶的指虎。
甦念動了。
她像是一頭扎進羊群的黑豹。
速度快得出奇。
沒有任何花架子，全是軍中最致命的關節技和要害打擊。
專挑人體最脆弱的樞紐下手。
一個胖子剛張開雙臂想抱住她的腰。
甦念雙手扣住胖子的腦袋，借力騰空。
雙膝狠狠撞在胖子的胸骨上。
胸骨斷裂的悶響傳出。
胖子軟綿綿地倒了下去，嘴里噴出一口血沫。
戴指虎的漢子從背後偷襲。
甦念仿佛後腦勺長了眼。
猛地矮身，右腿後掃，直接鏟在對方的腳踝上。
漢子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甦念起身，一記暴烈的手刀劈在他的後頸。
人當場休克。
骨頭斷裂的脆響，接連不斷。
八角籠里，慘叫聲連成一片。
甦念的步法詭異，在密集的拳腳中穿梭。
每一次出手，必定廢掉一個人的一條胳膊或一條腿。
不到十分鐘。
九個壯漢全躺在地上。
抱著斷胳膊斷腿，像蛆蟲一樣翻滾哀嚎。
一地鐵銹般的濃烈血腥味，直沖腦門。
籠子外頭的人，腿肚子開始發抖。
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
“廢物。”
北極熊撥開人群。
鐵塔一樣的身軀硬擠進鐵門。
八角籠的鐵皮底座被他踩得嘎吱亂晃，凹下去一個坑。
濃烈的伏特加酒氣混著生蒜味，撲面而來。
北極熊雙拳猛地一踫。
指關節發出爆豆般的響動。
他大吼一聲，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朝甦念的腦袋拍下來。
帶著撕裂空氣的風聲。
甦念沒躲。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擴張。
後背肌肉猛地隆起，貼身背心被撐得快要崩裂。
腳踩滑步，腰身折出一個驚險的角度。
直接從北極熊的胳肢窩下鑽了過去。
北極熊拍了個空。
掌風刮得地上的血水起了一層漣漪。
他還沒來得及轉身。
甦念已經像個壁虎一樣，順著他寬闊的後背爬了上去。
雙腿死死鎖住北極熊粗壯的脖頸。
巨大的體重差距，根本勒不死他。
甦念也沒打算勒。
她雙手死死扳住北極熊粗如樹干的右胳膊。
腰胯猛地向後一弓，脊椎骨發力。
“給我斷！”
她咬碎了牙，喉嚨里溢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全身的爆發力在這一瞬間拉滿。
北極熊兩百多斤的身體徹底失去平衡。
轟然向後倒地。
右胳膊被甦念當成了杠桿。
在落地的瞬間，承受了甦念全身的力量和下墜的重力。
“ 吧！”
一聲震耳欲聾的撕裂聲。
那條比常人大腿還粗的胳膊，硬生生被折成了麻花。
肘部向後翻轉三百六十度。
肌肉撕裂，殷紅的鮮血瞬間噴濺出來。
血珠子灑在半空。
像一場細密的紅雨，落向甦念。
甦念臉色一變。
她雙腿猛地一蹬北極熊的後背。
身子在半空中強行扭轉。
連滾帶翻地向後躍出三米遠。
生怕那一滴血，濺在她脖子上那條雪白的狐狸圍脖上。
她穩穩落在八角籠的角落。
黑皮靴踩著水泥地。
脖子上的狐毛，依舊純白如雪。
沒沾上半點污漬。
八角籠的鐵絲網上，全噴滿了血。
躺在地上的人，除了微弱的慘哼，再沒別的動靜。
整整半個小時。
十個地頭蛇里最能打的壯漢。
全折在了一個穿著背心的小丫頭手里。
沒用一刀一刃。
地下拳館死寂一片。
幾百號地痞流氓，連個大氣都不敢喘。
有人牙齒打著顫，發出細碎的磕踫聲。
所有人都被這個女魔頭嚇破了膽。
這就是一台沒有感情的絞肉機。
一尊煞神。
甦念站在血泊邊緣。
呼吸平穩。
身上干淨得像剛洗過澡，只有額頭掛著一層薄汗。
她環視了一圈籠子外那些驚恐的臉。
確認縣城這幫地下勢力，徹底臣服了。
她低下頭。
右手食指的骨節處，不小心蹭到了一點北極熊的血沫。
她嫌惡地皺了皺眉。
用力甩了兩下。
血滴飛濺在地上，砸出兩點紅梅。
甦念抬起頭。
視線穿過八角籠沾血的鐵絲網。
看向二樓側面的鐵樓梯。
陸淵踩著鐵台階，正一步步往下走。
皮鞋底敲擊鐵板，發出沉悶的金屬回音。
兩人視線在半空中撞上。
前一秒。
甦念身上還翻滾著暴戾的殺氣。
臉上的冷硬能把人活活凍死。
但在看到陸淵走下來的那一瞬。
她身體猛地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