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
那台像黑磚頭一樣厚重的大哥大，拼命震動。
“滴滴滴——滴滴滴——”
包間里安靜得能听見針掉地的動靜。
幾十個持刀打手互相看了一眼。
角落里的富商們屏住呼吸。
王老板臉上的橫肉抖了抖。
他有些煩躁。
這個時候來電話，真掃他立威的興。
他伸手抓起大哥大，粗短的手指按下接听鍵。
“喂？催命啊！”
他扯著嗓門吼了一聲。
本想在陸淵面前擺足老大的派頭。
听筒里傳來的，卻不是手下的恭敬匯報。
而是一陣帶著哭腔的淒厲慘嚎。
聲音大，在安靜的包間里漏了音。
“老板！完了！全完了！”
手下嗓子都劈了，背景音里滿是嘈雜的喇叭聲。
“南城沙場這邊的運輸隊，出不來了！”
王老板愣了一下。
脖子上的肥肉繃緊。
“放什麼屁！十幾台大卡車，誰敢攔？”
“路斷了！”
手下在那頭嚎啕大哭。
“不知從哪冒出來兩台推土機，把出村的土路全給刨成了大深溝！”
“路政和交管的車就跟在後頭，直接把咱們堵在溝底下了！”
“說咱們車輛套牌、超載，當場貼了封條，連人帶車全給扣了！”
王老板的手猛地一哆嗦。
指縫里夾著的那根粗雪茄，沒拿穩。
“啪嗒。”
掉在地毯上。
暗紅的火星燒著了老虎花紋的絨毛，冒出一股焦臭味。
他渾然不覺。
腦子里嗡嗡直響。
南城車隊是他洗錢的命脈。
車沒了，他拿什麼跟省城那邊交差？
“老李呢！南城派出所的老李吃干飯的？給他打電話！”
王老板對著听筒瘋狂咆哮。
唾沫星子噴在黑色塑料外殼上。
“老李就在路政的車上！”
手下絕望地喊。
“他說有人上頭遞了死命令，公事公辦，誰求情抓誰！”
電話斷了。
听筒里傳來刺耳的盲音。
王老板張著嘴，像條缺氧的胖頭魚。
包間里的打手們面面相覷。
幾把舉著的砍刀，不知不覺往下放了半尺。
距離飯店三公里外。
三進大青磚院子，西廂房。
書房里沒生火盆。
空氣干冷。
沈清秋坐在紅木大書桌後頭。
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扣子系得嚴絲合縫。
她白皙的手指捏著英雄牌鋼筆。
低著頭。
在一本厚厚的牛皮紙賬本上，畫了一個藍黑色的十字。
十字正好壓在“南城沙場車隊”幾個字上。
她面色平靜。
眼神里沒有半點波瀾，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對付王富貴這種靠拉幫結派起家的土財主。
動刀子太糙。
只要掐斷他的資金鏈，截斷他的貨。
他手底下養的那些餓狼，自己就會反咬他一口。
沈清秋抬起手腕。
看了一眼腕上的海鷗牌手表。
秒針滴答走過。
她放下手腕。
指尖搭在中間那台手搖電話的金屬把手上。
用力轉了兩圈。
“吱呀、吱呀。”
“接縣信用社，張行長。”
沈清秋聲音清冷，吐字清晰。
線路連通，那頭傳來男人略顯油膩的笑聲。
“張行長。我沈清秋。”
沈清秋沒寒暄，單刀直入。
“陸家剛盤下東城煤市和拳館的流水，明早打算存貴行。”
對面的笑聲更大了，連聲說好。
“不過。”
沈清秋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
“商會王富貴那筆三十萬的過橋貸款，用的抵押物是南城車隊吧？”
“車隊剛被路政查封了，抵押物成了廢鐵。”
“這筆爛賬要是還在張行長手里，我陸家的錢，存得不踏實。”
電話那頭猛地安靜了。
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張行長是個聰明人，一听就知道縣城的天要變了。
“沈老板放心。”
張行長的聲音透著股狠決。
“防範金融風險，是我們分內的職責。他的賬戶，我立刻凍結。”
“麻煩了。”
沈清秋掛斷電話。
鋼筆在賬本上，又畫了一個十字。
壓住了“信用社貸款”五個字。
商會大飯店，二樓包間。
時間剛過去三分鐘。
地毯上的雪茄燒出了一個黑窟窿。
陸淵坐在紅木椅子上。
大馬金刀。
他夾著那根大前門，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煙霧在面前散開。
他沒看王老板，目光盯著牆角的一個青花瓷瓶。
像是個局外人。
“滴滴滴——”
桌上的大哥大，催命般再次響起。
王老板肥胖的身子猛地一抽。
額頭上的虛汗順著臉頰往下流，蟄得他眼楮生疼。
他深吸了兩口氣，強壓著慌亂抓起電話。
“老王！你到底得罪誰了！”
張行長的聲音從大喇叭里炸出來。
周圍幾步遠的打手听得清清楚楚。
“上面突擊查賬，說你的抵押物涉嫌違規！”
“你賬上的錢我全給凍死了，那三十萬貸款趕緊想辦法填上，自求多福吧！”
“ 噠。”
電話被掛斷。
王老板的臉，瞬間褪成了死灰色。
包間里的氣氛徹底變了。
那些提刀的漢子，平時管王老板叫哥，那是沖著錢。
現在賬戶被凍，車隊被扣。
沒錢，誰替他賣命？
一個刀疤臉漢子往後退了半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沒出聲。
但他手里的三稜刮刀，已經悄悄揣回了袖口里。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把刀尖垂向地面。
包圍圈不知不覺散開了。
王老板喘著粗氣。
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嘶嘶聲。
他兩手撐著桌沿，死死盯著對面抽煙的陸淵。
心里全明白了。
這不是巧合。
這是有人在背後，拿著刀子一寸一寸割他的肉。
“陸老板……淵爺。”
王老板雙腿發軟。
原本囂張的氣焰被抽得干干淨淨。
他往前挪了兩步，聲音打著顫。
“咱們有話好好說。干股我不要了，拳館也歸你……”
陸淵咬著煙嘴。
沒搭腔。
臉頰的肌肉牽動了一下，算作回應。
西廂房書房。
沈清秋目光落在賬本最後一行。
“東郊廢棄紡織廠，三號倉，走私家電。”
她毫不猶豫地抓起最右側的電話搖把。
轉動。
“接縣公安局，緝私科。”
電話接通。
“我要實名舉報。”
沈清秋看著賬本，語速快。
“東郊廢棄紡織廠三號倉。藏有三百台走私的東芝彩電。”
“守門的叫阿強。貨廂底下鋪著干稻草掩護。”
“貨主叫王富貴。他現在人在南街商會大飯店二樓包間。”
對面立刻傳來拉響警報的聲音。
沈清秋撂下听筒。
合上厚厚的牛皮紙賬本。
指尖沾了一點墨水，她拿出一塊白手帕，細細擦拭干淨。
商會飯店。
時間又過去七分鐘。
整整十分鐘。
包間里死一樣的寂靜。
角落里的富商們抖得像篩糠。
有人去扯襯衫領帶，憋得滿臉通紅。
陸淵把燒到過濾嘴的煙頭扔在地上。
軍靴鞋底踩上去，碾滅了火星。
就在這時。
“滴滴滴——”
大哥大第三次響起。
聲音在死寂的包間里，響亮得扎耳朵。
王老板看著那個黑色塑料磚塊。
像看著一條毒蛇。
他不敢接。
雙手死死扒著桌沿，指甲縫里全摳出了木屑。
“老板，接啊。”
刀疤臉漢子在後頭冷冷地催了一句。
王老板顫抖著手，按下了接听鍵。
“王哥！快跑！”
听筒里傳來撕心裂肺的吼聲，伴隨著尖銳的警笛聲。
“雷子進倉了！三百台彩電全給貼了封條！”
“倉庫被端了！條子正拿著拘捕令往飯店趕去抓你！快跑啊！”
這句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批走私彩電，是他借了高利貸從省城拿的貨。
貨沒了。
他連命都保不住。
半個鐘頭。
王老板兩腿一軟。
膝蓋磕在桌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撲通。”
他龐大肥胖的身軀，直挺挺地癱倒在背後的真皮座椅上。
椅子被壓得嘎吱慘叫。
手里的大哥大滑落。
“啪。”
黑色塑料磚塊砸在水磨石地板上。
天線摔斷。
電池殼崩飛出兩米遠，摔成了兩半。
他引以為傲的商業帝國。
在短短三十分鐘內。
被一個連面都沒露、甚至連名字都沒提的女人。
隔著三公里遠，絞殺成了一個負債累累、背著通緝令的空殼。
包間里的打手們對視一眼。
“當啷。 當。”
手里的鋼管、砍刀全扔在了地上。
三十多號人，一窩蜂涌向大門。
推推搡搡，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包間。
眨眼間跑得干干淨淨。
陸淵站起身。
寬大的軍綠色棉大衣下擺，帶起一陣冷風。
皮鞋底踩著地毯，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到圓桌前。
看著癱在椅子上翻白眼、只剩進氣沒出氣的王富貴。
又轉過頭。
目光冷硬如鐵。
環視了一圈縮在牆角、戰戰兢兢的縣城富商們。
聲音不大，卻砸在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
“還有誰，對陸家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