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誰，對陸家有意見？”
包間里安靜得發毛。
地毯上的雪茄還在冒著焦煙。
靠牆縮著的十幾個富商，像被抽了魂，半天沒人敢出一口大氣。
紡織廠的李老板最先反應過來。
他雙腿發軟，膝蓋撞在紅木茶幾沿上。
“撲通”一聲，直挺挺跪在了厚地毯上。
“淵、淵爺……”他舌頭打結，牙齒磕踫出細碎的聲響。
其他人一看，趕緊跟著站起身。
有幾個胖子起得太猛，帶翻了身後的高背椅子。
當聲連成一片。
“沒意見！誰敢有意見！”
供銷社的劉主任拿袖子死命擦腦門上的冷汗。
汗水糊了眼楮，他連眨都不敢眨。
“王富貴不是個東西，平時欺男霸女，早該滾蛋了！”
旁邊開飯店的老趙一把推開擋路的椅子，擠到前面。
“對！商會不可一日無主。”
他彎著腰，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了一起。
“淵爺，這總會長的位置，非您莫屬！”
眾人七嘴八舌。
生怕說慢了半個字，步了王胖子的後塵。
李老板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去翻腋下的黑皮公文包。
皮扣半天沒解開。
他急得直接把包倒過來。
一堆文件嘩啦啦掉在地毯上。
他從一堆廢紙里刨出商會的公章。
那是枚沉甸甸的黃銅印把子。
他雙手捧著，哆哆嗦嗦遞到陸淵面前。
這是投名狀。
交出這枚公章，就等于把煤炭、運輸、餐飲和東區的黑市全盤交了出去。
整個縣城最肥的幾塊肉，從此全姓陸。
陸淵垂下眼皮。
看著那枚泛著冷光的黃銅印章。
他沒接。
“送去三進大院。找我太太。”
丟下這句話，陸淵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寬大的軍大衣下擺帶起一陣冷風，刮過王富貴慘白的臉。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聲音沉悶。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拐角。
包間里的富商們才像被抽了骨頭，癱在椅子上大口倒著氣。
初冬的冷風在青石板胡同里打轉。
陸淵推開紅漆院門。
院子里出奇的安靜。
西廂房的書房里，傳出算盤珠子的響聲。
“啪、啪、啪。”
脆亮，密集。
陸淵挑開厚重的棉門簾走進去。
屋里沒生火盆，透著股干冷。
沈清秋坐在紅木大書桌前，深灰薄呢外套的袖子挽到小臂。
左手翻賬本，右手在木算盤上快速撥弄。
指節凍得微微泛紅。
听見腳步聲，她停下手。
白皙的手指壓住兩顆算盤珠子。
“商會的人剛走。”
沈清秋把一本簇新的牛皮紙本子推到桌沿。
旁邊放著那枚黃銅公章。
“全縣的盤子，攏完了。”
陸淵拉開椅子坐下，翻開賬本。
紙上全是藍黑墨水寫的數字，字跡娟秀。
“現金流，一百八十五萬。”
沈清秋靠在椅背上，端起旁邊涼透的白搪瓷杯喝了一口。
“算上東城煤市的存貨、南城沙場的運輸隊，還有地下拳館和餐飲樓的地契。”
“總資產過了四百萬。”
四百萬。
在這個連萬元戶都能上報紙披紅掛彩的年代。
這筆錢能買下大半個縣城。
陸淵盯著賬本上的零。
他喉結滾了一下。
自己在老林子里頂著風雪拼命，殺一頭熊才換幾千塊。
這女人坐在沒生火的冷屋子里，撥弄幾下電話線，搞出四百萬。
陸淵合上賬本。
紙殼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周海。”
他偏過頭，對著窗外喊了一嗓子。
門簾被猛地撞開。
周海跑得急，腳上的舊解放鞋踩了一腳爛泥，還在高門檻上絆了一下。
他踉蹌兩步站穩，搓了搓冰涼的手。
“淵爺，您吩咐。”
陸淵抓起桌上的黃銅公章，隨手扔了過去。
周海手忙腳亂地接住。
銅印沉，砸在手心里有點疼。
“縣城的產業，你來管。”
陸淵從兜里掏出大前門，叼了一根在嘴里。
沒點火。
“煤礦、車隊、黑市、拳館，全盤接手。”
“規矩按咱們的來。誰敢伸手，直接剁了。”
周海看著手里的公章。
下巴張得老大，半天沒合攏。
這可是全縣的命脈，每天流水嘩嘩的。
就這麼輕飄飄地扔給他了？
“淵爺，這、這我怕壓不住啊……”周海咽了口唾沫，嗓子眼發干。
“壓不住就滾回靠山屯種地。”
陸淵看著他，聲音發沉。
“有我留在拳館的名聲，沒人敢動你。真有硬茬，打長途去省城找我。”
周海後背一緊，趕緊挺直腰板。
攥緊了手里的印章，指節捏得發白。
“明白！淵爺放心，縣城這攤子，我就是死也給您守成鐵桶！”
陸淵點頭。
他這趟去省城，要探底，要硬踫硬。
縣城留給周海，加上商會那幫被嚇破膽的富商。
這里已經成了陸家最穩固的大後方。
源源不斷的錢，會順著信用社的賬戶流向省城。
充當沈清秋手里的彈藥。
同一時間。
省城。太平路。
一棟五層高的歐式洋樓，頂層辦公室。
屋里燒著進口的鑄鐵壁爐，木柴燒得通紅。
地上鋪著厚軟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靠窗放著一張寬大的真皮沙發。
一個男人坐在沙發里。
穿著深紫色的絲絨睡袍，大背頭梳得沒有一絲亂發。
手里晃著一只水晶高腳杯。
杯子里裝著半杯暗紅色的進口葡萄酒。
這是省城道上只手遮天的趙二爺。
他面前的紅木茶幾上，放著一台正在外放的黑色座機。
電話那頭，傳來縣城手下結結巴巴的匯報聲。
“二爺……王富貴栽了。”
手下的聲音發著抖，帶著哭腔。
“三百台東芝彩電被條子查了，商會的盤子也全散了。”
“全讓一個叫陸淵的鄉下人吞了。”
電話里的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只剩下線路里劣質的電流滋滋聲。
趙二爺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
手腕懸在半空。
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出一圈紅暈。
縣城雖然偏，但那是他布局在下頭的一台提款機。
王富貴就是條听話的看門狗。
打狗還得看主人。
現在，狗被剝了皮，骨頭被熬了湯。
連根骨頭渣都沒給他剩下。
趙二爺五指猛地收緊。
手背上鼓起青筋。
“啪”的一下。
他另一只手把听筒重重扣在座機上。
力氣太大，塑料座機跟著在茶幾上跳了一下，發出一聲鈍響。
他猛地站起身。
右臂掄圓。
手里的水晶高腳杯脫手飛出。
“砰！”
杯子狠狠砸在對面牆上的油畫上。
昂貴的水晶玻璃瞬間炸裂。
碎玻璃碴子崩得滿地都是，落在波斯地毯上。
暗紅色的酒液濺在油畫的畫布上。
順著畫中人的臉往下流。
蜿蜒扭曲，像是一灘粘稠的鮮血。
趙二爺胸口劇烈起伏。
他走到壁爐前，雙手背在身後。
火光照亮了他陰沉的半邊臉。
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咬肌死死咬住。
他盯著燃燒的炭火，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去查。”
他轉頭看了一眼門外的保鏢。
“我要這個陸淵的全部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