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念端著豁口的大黑鍋，雙腿像面條一樣打著擺子。
鐵鍋邊緣磕在粗糙的木門框上，發出一連串刺耳的“ ”聲。
她牙齒咬著下嘴唇，喉嚨里那句“藥沒喝下去吧”，卡得嗓子眼生疼，愣是沒敢大聲問出來。
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刀片子似的刮在陸淵後脖頸上。
他連頭都沒回，耳朵里只剩下呼呼的風聲和那頭黑瞎子濃重的血腥氣。
陸淵彎下腰，破爛的狗皮大衣在風里呼啦啦作響，下擺沾滿黃泥和雪漿。
左腳抬起，踩在黑瞎子厚實的腹部。
那層厚達十幾公分的脂肪軟塌塌的，靴底一踩就是一個深坑。
“呼——”他吐出一口白氣，右手緊握那把軍用獵刀。
泛著冷光的刀刃轉了個圈，對準下頜那道血肉模糊的創口，沿著胸腹正中那條白月牙毛，直直向下劃去。
“哧啦——”
厚實的熊皮像爛麻袋一樣，被刀鋒生生割裂。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夾雜著沒消化完的漿果爛臭氣，轟的一下噴涌出來。
白蒙蒙的熱氣直沖腦門。
陸淵眉頭瞬間擰成個疙瘩，下意識偏了下頭，屏住呼吸。
這具身體被劣質白酒掏空了底子，哪受得了這種沖天臭氣，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他喉結劇烈上下滾了兩三圈，硬生生把那股干嘔給咽了回去。
左手摳住皮下那層厚膩發黃的板油，指縫里瞬間填滿黏糊糊的溫熱血漿。
右手握刀，順著筋膜的走向，刀尖在骨肉之間靈巧地游走。
手腕翻飛，刀光在昏暗的雪色中閃爍。
動作干淨利落，沒有半點猶豫停滯。
這解剖手法，前世在西伯利亞荒原上練過無數次，如今雖然換了具破身子，肌肉記憶卻還在。
沈清秋半個身子藏在門框後頭，指甲死死摳著生銹的門環。
那張枯黃的臉煞白如紙，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的視線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死死盯著陸淵那只沾滿血污的手。
以前這男人連殺只老母雞，都得哆嗦著喝二兩燒酒壯膽。
現在開膛破肚一頭三百斤的黑瞎子，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刀刃切過黑瞎子脊背處最肥厚的那塊肉。
陸淵刀柄一挑，左手抓住一大塊還在冒著白氣的熊排，用力往外一扯。
黏連的筋膜發出“咯吱咯吱”的斷裂聲。
這塊連皮帶肉的熊排，少說也有三四十斤重。
他直起身，走到破門檻前，手腕猛地一甩。
“砰！”
沉重的熊肉重重砸在沈清秋腳邊的泥地上。
血花四濺，幾滴溫熱粘稠的液體直接蹦到了她打滿補丁的棉鞋面上。
沈清秋像被烙鐵燙了似的，猛地往後縮了一大步。
鞋底在凍結實的泥地上打了個滑，後背“ ”的一下撞在土牆上，震得牆皮直往下掉。
陸淵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回去繼續割。
“砰！”
第二塊帶著肋骨的胸肉飛了過來。
接著是第三塊厚實的後腿肉。
最後，他揮起獵刀，刀尖準確地尋找著骨縫。
“ 嚓、 嚓”幾下，刀背用力一砸，斬斷了粗壯的筋腱。
硬生生把四只蒲扇大小的熊掌剁了下來。
連同那些肋排，一並扔進門檻里的那堆肉山中。
“大爺的，這手腕子虛得跟棉花一樣……”
陸淵小聲嘟囔了一句。
要是換作前世，剁這幾只熊掌頂多三秒鐘的事，現在居然還得大喘氣。
他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吸著冰冷的空氣，胸膛劇烈起伏。
右邊肩膀拉傷的地方，這會兒像有無數根鋼針在往骨縫里扎。
他隨手把沾滿黃油和血污的獵刀插進旁邊的積雪里。
拔出來，帶出一溜紅色的雪沫子，再插進去。
來回幾次，蹭掉刀刃上的殘渣。
“愣著等老子喂進嘴里？”
陸淵開口了。
嗓音帶著受凍後的沙啞，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把肉洗干淨，卸成塊，生火炖上。”
語氣冷硬如鐵，沒有半句解釋，更別提什麼卑微討好的調調。
這種近乎無視的霸道命令，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壓在屋里三個女人的頭頂。
沒有大發雷霆，也沒有質問那碗下了耗子藥的野菜湯。
就這麼丟下一百多斤能換命的硬通貨，然後頤指氣使。
沈清秋咽了口干澀的唾沫，心跳砸在肋骨上，震得發麻。
她想從陸淵那張胡子拉碴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找出一絲強裝鎮定或者做賊心虛的痕跡。
但什麼都沒有，那雙滿是血絲的眼楮，冷得像結了九層冰的深潭。
“當、當家的……”
沈清秋掐著手心，指甲陷進肉里，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這、這麼多肉……全炖了？要不……要不留一半明天……”
“老子說全炖了，你耳朵塞驢毛了听不懂？”
陸淵眉頭一挑，毫不客氣地打斷她，下頜線緊緊繃著。
他哪有閑工夫跟這個未來的商業女帝演什麼夫妻情深，多說一句都嫌累。
甦念手里端著那口大黑鍋，嘴唇哆嗦著往前湊了半步。
“你、你少在這裝大瓣蒜！誰知道這熊……是不是、是不是你從哪個老獵戶設的陷阱里偷、偷來的……”
她本來想梗著脖子硬氣點。
可一對上陸淵那雙泛著冷光的眸子，下巴不受控制地打起顫來。
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碎在喉嚨里，根本听不清。
“就是偷的，你有種別吃。”
陸淵扯著嘴角輕笑了一聲。
這一下牽扯到凍裂的嘴唇，滲出兩滴血珠。
他伸手隨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懶得多費口舌，直接邁步跨過門檻。
濕透的破鞋底在泥地上踩出一個帶血的腳印。
陸淵繞過那堆肉，徑直走到院子角落那口結著厚冰的破水缸前。
抓起水缸蓋上的一把落雪，雙手用力搓弄，胡亂洗去手上的血腥味。
冰冷刺骨的雪水順著指縫流下，劃過手背上的凍瘡，激起一陣鑽心的刺痛。
這痛感讓他混沌的腦子徹底清醒過來。
他甩了甩手上的冰水，走到屋檐下殘破的木墩子上坐下。
左手撩開狗皮大衣的下擺，右手從後腰抽出了那把泛著幽藍烤藍光的雙管獵槍。
“ 嗒。”
陸淵大拇指熟練地壓開閉鎖桿，動作干脆。
槍管折下，退出兩枚還帶著濃烈硝煙味的紅色塑料空彈殼。
塑料殼落在院子里的積雪上，燙出兩個硬幣大小的小黑洞。
他扯下一截爛布條，慢條斯理地開始擦拭槍管。
金屬撞擊的清脆響聲，在死寂的院子里一下下敲擊著。
屋里。
沈清秋死死盯著那堆血呼啦擦的熊肉，胸腔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要背過氣去。
甦念把手里的黑鍋“ ”地一聲扔在地上，手抖得完全控制不住。
“姐……他、他到底咋回事啊？”
甦念壓低聲音，聲音里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那肉……那槍……那槍又是從哪變出來的啊！他剛才瞪我那一眼，我感覺魂都沒了……”
角落里，一直沒吭聲的夏螢挪了挪身子。
小丫頭黑漆漆的眼珠子在滴血的肉堆和陸淵寬闊的背影之間來回打轉。
突然，靜謐壓抑的空氣中響起一聲清晰綿長的叫喚。
“咕嚕嚕嚕——”
夏螢捂住干癟的肚子，小臉凍得發青，臉頰邊卻漲出一片紅暈。
她死死咬著大拇指的指甲蓋，指甲邊緣已經被咬得坑坑窪窪。
吸溜了一下快過河的清鼻涕，目光貪婪地盯著地上的熊排。
“管他槍是哪來的，姐，我快餓死了，先吃飽再說行不行？”
夏螢壓低了稚嫩的嗓音，眼神里卻透出一股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陰惻惻。
“不過姐……你那碗耗子藥還有剩的嗎？待會兒等肉炖熟了，咱們再給他碗里多加點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