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噜——
夏萤那干瘪的肚子又擂起了一阵闷鼓。
这动静在破灶房里荡开，盖过了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
小丫头死死盯着地上那堆暗红色的熊排，眼珠子都快掉进血水里了。
她吸溜着挂在嘴角的清鼻涕，压着破锣般的细嗓子。
姐，先煮肉……吃饱了，咱再往他那碗里兑耗子药成不？
沈清秋指尖猛地一哆嗦。
破衣兜里那半包用黄纸包着的磷化物，像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大腿根。
冷风卷着雪沫子砸在沈清秋枯黄的脸上。
刀割一样的生疼。
她余光扫向院外。
那个男人大刀金马地坐在残破的木墩子上。
狗皮大衣在风里呼啦作响。
那把泛着幽蓝烤蓝光的双管猎枪横在他膝盖上。
咔哒。
闭锁杆被压下的金属撞击声，穿透飞雪，直直扎进沈清秋的耳膜。
这声音比催命的阎王帖还让人心底发寒。
她下意识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现在下药？
就他刚才空手开膛破肚那利落劲儿，哪怕药性发作前剩下一口气，也能一枪把她们三个的脑袋轰成烂西瓜。
沈清秋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牙龈渗出一丝铁锈味。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那堆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的熊肉上。
洗锅。
沈清秋吐出俩字，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粗沙。
她弯下腰，枯瘦的手指一把攥住那把豁了口的生锈菜刀。
刀柄上沾着陈年油腻，滑溜溜的，她只能用力握紧，指关节泛起青白。
苏念听到这话，僵硬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
她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堆肉，双手毫无顾忌地抓起一块带血的肋排。
黏稠的熊血糊满了她的掌心，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打满补丁的破棉裤上。
苏念根本顾不上脏。
她抱着那块足有十几斤重的熊排，往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塞。
水……夏萤你别搁那杵着，舀水啊！
苏念急得直跺脚，破鞋底在泥地上踩出杂乱的脚印。
夏萤像只护食的野猫，蹿到水缸边。
水缸表面结了一层两指厚的硬冰。
小丫头举起半截碎砖头，两下砸碎冰面。
冰碴子溅了她一脸。
她连擦都懒得擦，拿起破木瓢，舀起夹着冰块的凉水就往铁锅里倒。
沈清秋手起刀落。
咔嚓，咔嚓。
带着骨茬的熊肉被剁成拳头大小的碎块，扔进铁锅。
没有葱姜蒜，也没有大料。
连平时珍贵的粗盐，沈清秋也只敢用指甲盖挑起一丁点，弹进水里。
火柴在灶坑里划出一道微弱的红光。
干枯的松针和苞米秆子迅速被引燃。
滚滚浓烟倒灌进灶房。
呛得三个人鼻涕眼泪直流，不停地咳嗽。
但没一个人愿意退出这间漏风的破屋。
半个钟头后。
铁锅里的水终于沸腾了。
咕嘟，咕嘟……
浑浊的汤汁翻滚着，泛起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油脂。
那股属于猛兽脂肪的浓烈膻香，像长了钩子一样。
死死勾住三个饿了三天三夜的女人的五脏六腑。
胃酸疯狂分泌，烧得心口直泛疼。
沈清秋握着长柄木勺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勺把。
姐……熟了吧？能吃了吧？
夏萤踮着脚尖，下巴搭在灶台上。
两只小手死死抠着灶台边缘的黄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嘴角的口水已经连成了线，滴答滴答砸在灰烬里。
苏念更是急不可耐，直接伸手去捞锅里的肉。
嘶——烫烫烫！
滚烫的汤汁溅在苏念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燎泡。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两根指头死死捏住一块带着肥膘的熊肉，硬生生从开水里扯了出来。
肉块还在往外冒着灼人的热气。
苏念顾不上吹，张开干裂的嘴唇，一口咬在最肥的那块白肉上。
吧唧……呼呼……哈……
滚烫的油脂在口腔里炸开，烫得她眼泪唰地往下飙。
舌头在嘴里狂乱地搅动，试图驱散热量。
可牙齿却死死咬住肉筋，说什么也不肯松口。
野兽的肉质粗糙发柴。
但在饥饿的刺激下，这就是绝世美味。
夏萤有样学样，捞出一根肋排，蹲在灶坑角落里。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像只护食的小野兽，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满脸全是油腻的肉渣。
沈清秋看着两个妹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眶一阵酸涩。
她拿过一个缺了角的破瓷碗，给自己盛了半碗肉汤。
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碗壁，冻僵的神经瞬间复苏。
她端起碗，沿着碗边小心翼翼地吸溜了一小口。
热汤顺着食道一路滚进胃里。
常年受冻挨饿的脏腑，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沈清秋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
但她的神经依然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嚼着一块略显柴硬的瘦肉，视线穿过灶房那扇破烂的木窗户。
外面的雪下得更紧了。
鹅毛般的雪片子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陆渊还坐在那个木墩子上。
他正拿一块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破布，仔细擦拭着枪管上的雪水。
这男人今天没喝酒，没骂娘。
甚至刚才进门的时候，连平时那种要把她们剥掉一层皮的暴戾眼神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冷漠。
像看死人一样的冷漠。
苏念蹲在沈清秋脚边，手里攥着一根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连骨膜都被她用牙齿刮得一干二净。
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一股浓烈的肉味混着胃酸翻涌上来。
苏念用油乎乎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巴。
顺着沈清秋的视线往外瞅。
姐……苏念压低了嗓音，喉咙里还带着点没咽下去的肉渣，声音含混不清。
你、你瞅他那死样……
苏念咽了口唾沫，指了指窗外。
他今儿个居然没拿皮带抽咱们。
就扔下这么多肉……还让咱们自己炖。
苏念眉头拧在一起，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往沈清秋腿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股做贼的心虚。
姐你说，他是不是在后山遇着啥脏东西，被鬼附身了？
还是……他脑子让熊瞎子拍傻了？
夏萤在旁边舔着指头上的油花。
小嘴一撇，接了茬。
傻了才好呢。
最好连他自己叫啥都忘了，那咱就不用跑了。
天天有肉吃，多舒坦……嗝。
小丫头又打了个嗝，眼底闪着不符合年龄的精光。
沈清秋端着破碗的手停在半空。
指腹在粗糙的瓷碗边缘摩挲着。
碗里剩下的肉汤表面，飘着一层凝固的油花，倒映出她那张满是警惕的脸。
鬼附身？傻了？
沈清秋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狗改不了吃屎。
这男人不知道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
说不定就是想喂饱她们，明天好卖给人贩子换赌资。
别高兴太早。
沈清秋目光凌厉地扫过两个妹妹。
吃进嘴里的肉，不一定能咽到肚子里。
她放下破瓷碗，碗底磕在泥台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这人，骨子里烂透了。
今儿个能拖回来一头熊，那是他撞了大运。
沈清秋咬着牙，手指在破棉袄上蹭掉油渍。
趁他现在顾不上咱们，等天一黑透，咱们还是得……
她那个字还没来得及滚出嗓子眼。
院子外头，猛地炸开一声巨响。
哐当！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木屑横飞。
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院子里的积雪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
陆渊擦枪的动作瞬间停住。
大拇指扣住扳机后方的保险丝，发出的一声轻响。
陆老二！你个狗日的别装死！
一个破锣般粗哑的嗓音，夹着大兴安岭的狂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
老子看见你拖着东西进村了！
赶紧把那身皮给老子交出来，那是村集体的财产！
门外的砸门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砰！砰！砰！
混着几声粗野的谩骂和哄笑。
再不滚出来，老子带人把你这破茅草棚子给点了！
听到没！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