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把子“当啷”脱了手，砸在冻得邦硬的泥巴茬子上，崩起几点灰渣。
戴破毡帽的汉子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进冰水洼里。
上下牙床疯狂磕碰，咯咯作响。
周围那十几个二流子全成了木头桩子，眼珠子全黏在泥水坑里那坨肥肉上，连跑都忘了迈腿。
李大锤躺在半米深的烂泥窝子里。
胸口诡异地凹下去一大块，破棉袄前襟全被呕出来的血沫糊满了。
像个漏风的破烂风箱，他嗓子眼往外硬挤着倒抽气声，四肢通电似的乱蹬。
陆渊吐出一口带着火药味的粗气。
右边肩胛骨那根大筋突突直跳，酸水顺着骨缝往外滋。
他强压下倒吸凉气的冲动。
迈开长腿，皮靴碾碎地上的暗冰，径直走到泥坑边上。
居高临下地睨着这头直翻白眼的肥猪。
抬脚。
沾满雪泥的靴底毫不客气地踩在李大锤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用力往下碾了半寸。
冻土和面皮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喀哧声。
“断了三根。”
陆渊喉结滚了滚，声音像粗砂纸磨过生锈铁皮，“今儿教你认认门槛……往后这靠山屯，谁才是爷。”
李大锤眼黑一翻，喉咙里咕噜两声，直接疼晕死过去。
这雷霆手段像把大铁锤，直接砸碎了剩下那帮闲汉的脊梁骨。
“爷！陆二爷！”
破毡帽连连磕头，脑门砸在土坷垃上，磕出一片红印，“俺们猪油蒙了心！您、您就把俺们当个响屁给放了吧！”
十几个壮汉跪在雪地里抖成了筛子，鼻涕泡挂在嘴边都没人敢擦。
陆渊把靴子收回来，在烂泥边缘蹭掉血水。
“带着这滩烂肉，滚。”
他眼皮半耷拉着，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了。
如蒙大赦。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扑进泥坑，七手八脚架起死狗一样的李大锤。
连掉在地上的杀猪刀都不敢捡，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风雪交加的土路尽头。
院门外只剩下一地杂乱脚印，混着刺鼻的尿骚味。
苏念双手死死抠着墙角一截烂木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瞅瞅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再看看陆渊宽阔的后背，咽唾沫的动静大得扎耳。
“愣着等我请你？”
陆渊转过头，左手假装随意地拍了拍右肩，疼得眉心抽动，“搬皮子，老子快饿空了。”
“哎！哥我这就搬！”
苏念舌头打着结，像只上了发条的猴子扑向那两个滴血的包袱。
两手抠住麻绳，使出吃奶的劲儿往破门槛里拽。
堂屋里黑漆漆的。
门板后缝隙透出的那只眼睛，这会儿正打着哆嗦。
沈清秋手里那把生锈菜刀滑了半寸，险些割破自己的虎口。
听着外头那帮流氓连滚带爬的动静，她心脏狂跳。
触电般松开手，“啪嗒”一下把菜刀踢进草席底下的灰窝里。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烂抹布，装模作样地擦着瘸腿方桌。
手抖得根本不受控制，桌缝里的陈年污垢全被抠了出来。
陆渊跨过碎裂的门框，大衣下摆带着外头的寒气和血腥味。
“砰！”
单手把几十斤重的狼肉甩在桌上。
瘸腿桌子发出一声濒死的哀嚎，桌面差点散架，残汤洒在木纹上。
浓烈的腥膻气瞬间填满这间漏风破屋。
沈清秋被那股生肉味冲得胃里翻腾，强忍着干呕抬起头。
视线扫过陆渊完好无损的身板，最后落在苏念拖进来的那七张狼皮上。
瞳孔骤缩。
没陷阱，没帮手。
就凭一把没子弹的破猎枪，他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发了这么大一笔横财？
脑子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这、这些全是……”
沈清秋扯动僵硬嘴角，想挤出个笑，脸部肌肉却直抽抽，“当家的，你没受伤吧？”
陆渊扯开领口的烂扣子，冷风直往燥热的胸膛里灌。
他瞥了沈清秋一眼，目光像锥子一样扎过去。
“少搁这儿套近乎。”
拉过长条凳坐下，饥饿导致的眩晕感顺着骨头缝往外冒。
他肚子不争气地打了个雷鸣般的长嗝。
陆渊有些尴尬地搓了下鼻子。
“生火，烧水。刚才外头的动静听见没？再敢在吃食上磨叽，院子里就得多躺几个。”
沈清秋后脊梁冒出一层细密冷汗，寒气直逼脑瓜顶。
她连连点头，乱蓬蓬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慌乱，“小念，快、快去灶房舀水……”
苏念刚把另一包狼皮拖进屋，累得像条哈巴狗直喘气。
这会儿她腰杆子倒是挺得笔直，甚至敢跟沈清秋顶嘴了。
“姐你不知道！刚才我哥在外头……就那么一撞！”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唾沫星子乱飞。
“李大锤那头肥猪直接飞出去了！肋骨断了好几根！那帮瘪犊子吓得尿了一裤裆！”
苏念越说越起劲，早忘了几个小时前自己还盘算着怎么药死眼前这男人。
“以后看这村里谁还敢欺负咱！”
“闭上你的碎嘴。”
陆渊掏了掏耳朵，实在扛不住右肩针扎似的酸痛，换了个稍微能靠背的坐姿。
“赶紧洗肉，再废话一句今晚你啃树皮。”
苏念脖子一缩，赶紧拿手捂住嘴，灰溜溜地端着半盆冷水蹲墙角去了。
沈清秋眼神复杂地盯着二妹，这丫头从小野性难驯，现在居然被这男人治得服服帖帖。
屋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有灶坑里干松枝爆裂的“噼啪”声，时不时跳动两下。
陆渊靠着土墙，闭上眼调整呼吸。
肚子里的馋虫翻江倒海，透支后的虚弱，必须靠大量油脂填补。
铁锅里的水终于开了，水泡咕嘟翻滚。
沈清秋拿着豁口木勺，把切好的狼肉块往沸水里拨。
她动作生硬，眼神一直往陆渊那边飘，生怕哪个动作不对惹来毒打。
一直没出声的三妹夏萤，像个小泥猴蹲在灶坑最里头。
小丫头今天出奇的安静，连平时咬手指甲的怪癖都没了。
火光照在她那张干瘪发黄的小脸上，映出一层病态的潮红。
“姐……热……”
夏萤突然嘟囔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沈清秋正专心撇着锅里的血沫子，根本没听清。
“啥？你往后退点，别燎着头发。”她头也没回。
“热……喘、喘不上气……”
夏萤两只沾满黑泥的小手，死死抠着自己脖子上的破衣领。
指甲在细嫩的皮肉上划出两道红印子。
脸上的潮红迅速蔓延，连耳朵根子都憋成了紫红色。
呼吸变得粗重，像个漏风破烂的风箱在拼命拉扯。
眼珠子上翻，露出一大片眼白。
“砰！”
一声闷响。
夏萤单薄的身子突然像截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往旁边一栽。
脑袋重重磕在灶台边缘青砖上，蹭掉一块皮。
整个人滚进灶坑旁边的草木灰里，扬起一阵呛人灰尘。
“小萤！”
沈清秋手里的木勺“啪嗒”掉进铁锅，溅起几滴滚烫肉汤。
她疯了似的扑过去，双膝狠狠砸在泥地上。
一把捞起地上的小丫头，枯瘦手臂抖得抱不住那具抽搐身体。
夏萤浑身绷得像张满弓，四肢不自然扭曲。
脚后跟在地面的烂泥上拼命蹬踹，踢翻了旁边一个破瓦罐。
“喀啦啦——”
瓦片碎了一地。
“姐！她咋啦！”
苏念扔下洗了一半的狼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夏萤紧闭嘴巴，牙关死死咬在一起，发出让人发毛的摩擦声。
一团团白色泡沫混着黄水，从她嘴角狂涌出来。
顺着下巴滴在沈清秋打补丁的袖口上。
陆渊猛地睁开眼，困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长腿一跨，几步走到灶坑跟前，眉头拧成个死结。
“当家的……她犯病了！救救她啊！”
沈清秋眼泪夺眶而出，在糊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泥沟。
平时再怎么心思缜密，这会儿也只是个护着妹妹的惊弓之鸟。
双手胡乱去掰夏萤的嘴，生怕她咬断舌头，指头被咬出血印子都没叫。
陆渊单膝跪在灰窝里，捏住夏萤两边下颌骨。
鼻腔里猛地捕捉到一丝淡淡的涩苦味。
跟昨晚那碗野菜汤里的耗子药味一模一样！
这熊孩子，偷舔了耗子药包？！
“你、你掰不开的！村里陈瞎子说这叫羊癫疯，得拿筷子撬！”
苏念急得在原地直转圈，双手抓着头发，眼泪狂飙，转身去木桌上瞎摸索。
“不对！不是羊癫疯……是、是她舔了那张包药的黄纸！”
沈清秋看着指尖沾上的白沫，浑身像坠进冰窟窿，嗓音彻底劈了叉，“哥！去村西头找陈瞎子洗胃！晚了就没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