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牛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
牛车碾着冻硬的雪辙印子，“吱呀”一声，稳稳当当停在靠山屯那扇破烂的茅草院门外。
天色已经擦黑。
风口里的冰粒子打着旋儿，直往人脖颈子里钻。
陆渊从车辕上跳下来，皮靴踩碎了门口的一块暗冰，发出“喀哧”一声脆响。
他扯着嗓子，冲门缝里喊了一句。
“开门。”
里头静得出奇，连个咳嗽声都没。
陆渊耐着性子抬起手，拿指关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刚敲完，“咔哒”一声，沉重的生锈铁锁就被抽开了。
两扇木门拉开条窄缝。
沈清秋大半个身子藏在门后头，单薄的里衣外头裹着那件新军绿大衣。
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陆渊，视线在他身上飞快地刮了一圈。
确定没缺胳膊少腿，眼底那种绷紧的警惕才散了点。
“当家的……你回来了。”
她嗓音轻飘飘的，透着股说不出的黏糊劲儿。
“赶紧把东西搬进去，外头风大。”
陆渊没心思琢磨她那眼神，转头单手拎起牛车后斗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
几十斤的分量，勒得他拉伤的右肩胛骨隐隐抽痛。
他咬着后槽牙跨过门槛。
苏念跟在后头，冻得通红的两只手互相搓着，脚底下踩着烂泥地跑得飞快。
进屋。
新盘的土炕烧得滚烫，屋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陆渊走到炕沿边，手腕子猛地一甩。
“砰！”
沉甸甸的大帆布包直接砸在炕席上。
震得墙角那盏破煤油灯晃荡了两下，昏黄的光圈跟着一颤。
“把拉链拉开。”
陆渊大剌剌地扯开领口的扣子，解着脖子上那条破毛巾。
“我去舀点水洗把脸，这县城的煤灰味儿呛得老子肺管子疼。”
沈清秋站在炕边。
她枯黄的手指头搭在帆布包的铜拉链上，指腹感受到粗糙帆布带来的凉意。
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用力。
“哧啦——”
拉链一开。
一股子夹杂着麦香味儿、烟草味儿还有新布料浆洗气味的复合味道，直冲脑门。
沈清秋眼皮子猛地一跳，呼吸滞在嗓子眼。
最上头，是两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崭新花棉布。
底子是鲜亮的红，印着大朵大朵的牡丹，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连个线头都挑不出。
棉布底下，塞着两罐铁皮包装的麦乳精。
还有四五条没拆封的大前门香烟。
“姐！你、你往下翻！”
苏念光着脚丫子窜上炕，跪在帆布包跟前。
她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拿手直往包底指。
“里头……里头有……”
沈清秋心脏“咚咚咚”砸着肋骨。
她颤巍巍地掀开那几条大前门。
指尖刚碰到包底，整个人就像通了电似的僵住了。
一沓。
两沓。
五六沓崭新笔挺的十元面值“大团结”，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帆布包的最深处。
墨绿色的纸钞反着光，散发着一股子特殊的油墨香。
沈清秋双腿发软，跌坐在滚烫的土炕上。
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黏糊糊的。
她大口大口地倒着气，肺叶子疼得发酸，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些钱，少说得有大几百块！
在八零年代，这笔巨款足够在县城最繁华的地界买下一套宽敞的大院子。
她长这么大，连见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当、当家的……”
沈清秋嘴唇哆嗦着，舌头打结，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窗户纸。
“这……这些……”
“哥今天在黑市里可威风了！”
苏念没等她说完，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抢了话头，唾沫星子乱飞。
“你没瞅见！那黑市老大周海，拿、拿半米长的砍刀比划！我哥就这么‘咔吧’一下！”
她伸手在半空胡乱比划了个扭脖子的动作，激动得满脸涨红。
“十几个人啊！全给撂趴下了！那周海吓得尿了一裤裆，跪在地上管我哥叫爷呢！”
苏念抓起一罐麦乳精抱在怀里，眼泪花子在眼眶里打转。
“姐，这全是我哥挣回来的！那颗熊胆卖了快五百块！咱、咱家真发财了！”
水盆边。
陆渊正弯着腰，双手捧起冷水往脸上泼。
冰凉的井水激得他精神一振，洗掉了一脸的灰尘和汗酸味。
他抓起毛巾胡乱擦了两把脸，把毛巾往水盆边缘一搭。
“少听她瞎咧咧。”
陆渊转过身，随手拨弄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
“皮子跟熊胆换的。以后县城那边的野味渠道我拿下了，饿不死你们。”
沈清秋坐在那一堆物资和钱中间。
两只手死死抠着花棉布的边缘，指甲嵌进布料里。
她仰起头，看着那个站在水盆边、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的男人。
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十几年的弦，彻底崩断。
他能一个人杀狼杀猪。
能拿捏住县城最凶的黑市恶狗。
还能赚回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的真金白银。
这个原本烂泥扶不上墙的酒鬼、赌徒，竟然藏着这样恐怖的手腕和能力。
沈清秋胸腔里的心脏像一面破鼓，被人拿大锤死命地敲。
一种名为依赖的东西，混合着扭曲的独占欲，像毒藤一样顺着骨缝疯长。
爬满四肢百骸。
她看着陆渊，眼底那抹病态的痴迷浓得化不开，像能把人溺死在里头。
“当家的辛苦了……”
沈清秋声音哑得出奇，带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轻柔。
她把那一沓沓大团结小心翼翼地拢进怀里，抱得死紧。
“我这就把钱藏好，谁也别想碰咱们家一分一毫。”
陆渊被她那拉丝的眼神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藏哪随你，留点零花买细粮。”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子直往下沉，“别吵老子，我眯会儿，骨头缝都快散架了。”
说完，他直接走到炕的最里头，和衣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
夜深了。
破格子窗外，西北风裹着干雪渣子刮得呜呜作响。
屋里那盏煤油灯早吹灭了。
只有土炕前头那个红泥火炉里，还跳动着几点暗红的炭火，散发着沉闷的热气。
陆渊呼吸均匀，沉沉地睡在炕梢。
这具身体透支到了极限，加上满级格斗术的肌肉重组，他这会儿睡得死沉。
连呼噜声都透着股疲惫。
火光忽明忽暗。
沈清秋没睡。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黑暗中，双腿盘着，后背靠着冰凉的土墙。
身上套着那件单薄的里衣，汗水被热气蒸干，布料硬邦邦地贴着皮肉。
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视线死死钉在陆渊那张俊朗又带着几分野性的侧脸上。
看他随着呼吸起伏的宽阔肩膀。
看他下巴上冒出的一点青色胡茬。
这男人，真好。
好得让她恨不得找根铁链子，直接锁在他脖子上，拴在炕头。
谁也瞧不见，谁也抢不走。
沈清秋慢慢伸出手。
枯瘦的手指头在半空中虚虚地描摹着陆渊的轮廓，指尖微微发颤。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巴。
“你给了我们想要的一切……”
她咬着嘴唇，用那种细微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喃喃自语。
声音里透着股让人骨头发酥的病态偏执。
“你把我们从泥潭里拽出来，把肉喂进我们嘴里。”
沈清秋缓缓低下头，嘴角扯开一个诡异的笑。
“代价就是……你这辈子，别想离开这扇门。”
她手指头一点点收紧，死死抠进自己的掌心肉里，渗出血丝。
黑暗中。
沈清秋偏过头，看着熟睡的两个妹妹，压着嗓子低笑出声。
“小念，小萤，你们说……找个什么借口，把当家的腿打断比较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