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我服了！規矩、規矩您定！”
周海雙腿在半空中無力地亂踢。
皮鞋尖在濕漉漉的水泥柱子上蹭出兩道黑印子，眼球向外凸出，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求饒聲。
陸淵五根手指頭微微松了條縫。
手腕子隨意往側邊一甩。
近兩百斤的肥肉就像個裝滿泔水的破麻袋，帶著風聲砸在全是泥水的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
水花濺起半米高，泥點子崩在旁邊一個裝死混混的臉上。
周海捂著勒出一道青紫印子的粗脖頸，身子蜷縮成個大蝦米。
“咳咳咳……哇——”
他張開掛著涎水的嘴，一口混著酸臭胃液的黃水直接嘔在自己那件呢子大衣上。
防空洞里頭死一般寂靜。
只剩下角落里幾聲壓抑的抽氣動靜，還有頭頂那盞破燈泡發出的“滋滋”漏電聲。
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鐵銹味兒，混著尿臊氣。
陸淵扯過大衣袖口，嫌棄地擦了擦剛才掐過肥肉的指肚。
他抬腳踢開一把橫在路當中的生銹刮刀。
皮靴踩著泥水走到那張倒了一半的小方桌前，伸手拽過那把被周海踢翻的太師椅。
大馬金刀地坐下，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咳、咳咳……爺、您歇著……”
周海連滾帶爬地往後縮，後背抵著冷冰冰的牆皮。
胖臉煞白，大口大口地倒騰著涼氣，看陸淵的眼神像見著了活閻王。
陸淵沒搭腔。
他伸手進兜，掏出那個裹著爛布條的血疙瘩。
“啪嗒。”
熊膽扔在傾斜的桌面上，順著木紋骨碌碌滾了兩圈，卡在茶缸子邊緣。
土腥味夾著野獸特有的腥苦氣散開。
“這玩意兒，你收了。”陸淵眼皮耷拉著，摸出兜里剩的半根大前門。
周海愣住了，掛在下巴上的酸水都忘了擦。
他瞪圓了布滿紅血絲的三角眼，視線在熊膽和陸淵臉上來回掃。
“您、您這是……”
他以為這煞神要把自己腦袋擰下來，咋還做起買賣了？
陸淵沒帶火柴。
他偏過頭，下巴朝地上的獨眼龍揚了揚，“借個火。”
獨眼龍斷了只手，正疼得滿地打滾。
听見這話，嚇得連滾帶爬湊過來，用僅剩的左手哆哆嗦嗦掏出個洋火盒。
“呲啦”。
火柴梗斷了兩根，好不容易點著。
獨眼龍捧著火苗湊過去，手抖得把火星子差點燎著陸淵的眉毛。
陸淵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管子里轉了一圈，緩緩吐在周海臉上。
“殺你？髒手。”
他靴子尖點著地面，“大興安嶺里頭，皮子、山參、骨血，好東西多得是。我只管從山里往外摳貨，縣城這攤子爛水，懶得 。”
周海是個倒騰黑市的人精。
腦子轉得飛快。
他顧不上喉管火辣辣的疼，雙手撐著泥地硬撐著爬起來。
“爺的意思是……以後山里的硬通貨，交、交給我來散？”
“二八分賬。”陸淵拿夾著煙的手指頭敲了敲桌面，“我八，你二。”
這規矩霸道得沒邊了。
周海嘴角肌肉抽搐，這可是他一手罩著的黑市，平時別人來賣貨他得抽三成。
“這……爺，這分成是不是有點……”
他話還沒說完。
陸淵左手抄起那把帶著豁口的開山砍刀。
看都沒看，反手往下一剁。
“當！”
刀刃切開木桌邊緣，離周海的大腿根就差半個指甲蓋的距離，卡死在木縫里。
刀身劇烈搖晃，發出嗡嗡的顫音。
周海褲襠一熱，剛才憋回去的那泡尿，這回是徹徹底底決堤了。
“八二！八二好！爺您拿大頭天經地義！”
他抹著腦門上瀑布一樣的虛汗，聲音全劈叉了。
“還有個事兒。”
陸淵抽干最後一口煙，煙屁股彈在火盆的殘灰里。
“你手底下這幫蒼蠅，平時在哪晃蕩我不管。從今往後，縣城里不管是有啥風吹草動，還是省城下來啥生面孔。”
他身子前傾，一雙黑眼珠子死盯進周海的眼窩深處。
“消息，得第一個遞到我耳朵里。這黑市的眼線，改姓了。懂？”
周海徹底萎了。
他原本以為這穿破狗皮的獵戶就是個仗著拳頭硬的莽夫。
現在看來，這他媽是個有腦子、懂敲骨吸髓的祖宗！
先打斷你的骨頭，再給你扔塊肉，最後把你的底褲都扒干淨。
“懂、懂了！淵爺！以後這防空洞里外的幾十號兄弟，全听您調遣！”
周海咬牙忍著脖子上的劇痛，伸手往懷里掏。
“這、這是熊膽的定金，您先拿著……”
他摸出厚厚一沓大團結，上面還沾著點泥水，雙手捧著遞過去。
陸淵接過錢，大拇指在邊緣快速劃拉了兩下。
少說三百塊。
他滿意地把錢揣進大衣內兜，發出布料摩擦的沙沙聲。
死角那一堆破紙箱子後頭。
甦念死死閉著眼，兩手把裝錢的布包摟在胸口，勒得自己快喘不上氣了。
“二、二十九……三十……”
她磕磕巴巴念完最後一個數。
牙齒咬破了下嘴唇，口腔里全是腥甜味。
耳朵里半天沒听見刀砍肉的動靜，也沒听見陸淵的慘叫。
反倒是听見有人在磕頭。
她顫巍巍地掀開一條眼縫。
視線穿過昏暗跳躍的燈光。
地上一灘灘全是血水和打滾的壯漢。
那個之前囂張得要拿砍刀卸腿的黑市老大周海。
這會兒正弓著腰，像個受氣的小媳婦，滿臉賠笑地站著。
而她的哥哥陸淵。
大刀金馬地跨坐在太師椅上，軍大衣下擺沾著幾點血斑，正把厚厚的一沓錢往兜里揣。
甦念的心髒在干癟的胸腔里“咚咚”狂砸。
血液跟煮沸的開水似的，直往天靈蓋上撞。
這可是縣城的黑老大啊！
連鎮上供銷社的主任見了他都得繞道走的狠角色。
就這麼服軟了？
她看著陸淵那個粗獷帶著汗味的背影，眼眶熱得發燙。
一股子病態的狂熱崇拜，像雜草一樣在腦子里瘋長。
她連滾帶爬地從紙箱子後頭鑽出來。
鞋帶散了絆了腳，她直接光著一只腳踩進冰涼的髒水坑里。
“哥——！”
甦念撲過去，一把攥住陸淵大衣的袖口。
手指頭抖得跟風里的樹葉子一樣。
“你、你沒事吧？他們沒傷著你吧？”
她拿沾著泥巴的手去摸陸淵的胳膊，上下檢查。
“行了，別擱這兒號喪。”
陸淵煩躁地拂開她的手，站起身。
皮靴踩過地上的開山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錢拿好，回了。”
他沒再看周海一眼，大步朝那扇緊閉的生銹鐵門走去。
周海趕緊踹了旁邊裝死的瘦猴一腳。
“沒眼力見的狗東西！還不快去給淵爺開門！”
瘦猴拖著斷腿，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抽開門栓。
“ 當。”
鐵門拉開，外頭冷冽的寒風兜頭撞進來。
沖散了防空洞里那股子憋悶的血腥氣。
陸淵深吸了一口帶著煤渣味的冷空氣，肺管子總算舒坦了點。
他拍了拍大衣翻毛領子上的灰土。
大跨步邁出門檻，皮靴踩在鋪了一層薄雪的胡同里。
甦念抱著布包，跟個狂熱的小尾巴似的緊緊貼在他後頭。
她回過頭，沖著門里那些斷手斷腳的混混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呸！活該！”
她揚起下巴，像只斗勝了的野公雞。
小跑兩步追上陸淵。
天色擦黑，胡同口的風刮得人睜不開眼。
陸淵把手揣進兜里，拉傷的肩膀隱隱發酸。
“哥！”甦念吸溜著鼻涕，仰著凍得通紅的小臉，兩只眼楮亮得嚇人。
“咱、咱兜里現在快八百塊錢了吧！比村長家三代人攢的都多！”
她激動得直原地蹦 。
“咱去國營飯店搓一頓好的吧！我要吃紅燒肉！”
陸淵偏過頭，看著她那副沒出息的樣。
腦子里猛地閃過家里那個親手鎖上大門的瘋婆娘。
他扯了下干裂的嘴角，吐出一口帶著涼意的白霧。
“吃個屁的紅燒肉。”陸淵眉頭擰成個疙瘩，“趕緊去供銷社買細糧和調料，你以為家里那把大鐵鎖，是能輕易糊弄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