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的國營供銷社里頭，擠得連個下腳的空當都找不著。
空氣里悶著股旱煙味，混著散裝醬油的咸腥，還有滿地濕鞋底子踩出來的泥漿酸臭。
厚重的破棉門簾子被人一把掀開。
外頭卷著雪渣子的西北風“呼啦”一下灌進來，凍得門邊幾個挑花布的大嬸直縮脖子。
陸淵踩著滿是泥巴的皮靴跨進門檻。
他抖了抖狗皮大衣上的落雪，碎冰碴子撲簌簌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化成幾灘黑水。
供銷社里頭鬧哄哄的。
長條玻璃櫃台後邊，售貨員劉大志正歪在一把破藤椅上。
他身上套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卡其布工作服，袖套上全是蹭上去的黑灰。
這小子翹著個二郎腿，腳尖一抖一抖。
手里抓著把炒糊了的葵花籽，磕得津津有味。
“呸。”
半片瓜子殼從他牙縫里飛出來，準準地落在玻璃櫃台面上。
陸淵大跨步擠開人群，撞得一個拎著醋瓶子的老頭直咧嘴。
他走到櫃台前，屈起凍得發僵的食指。
指關節在沾滿指紋的玻璃面上敲了兩下，“當當”。
劉大志翻了個白眼，眼皮子都沒全掀開。
拿小拇指留著的老長指甲摳了摳牙縫里的瓜子仁。
“敲啥敲，催命吶？要啥玩意兒自己找條子去！”
陸淵喉結滾了滾，壓下走十幾里雪路竄上來的火氣。
“兩包大粗鹽，來兩條大前門。”
他指了指後頭貨架上碼得整整齊齊的布匹，“那卷的確良花布，扯個十丈。”
劉大志摳牙的手指頭頓住了。
他眯起眼，視線透過沾著頭油的劉海，上下打量起櫃台外頭這個胡子拉碴的男人。
破狗皮大衣，破棉襖，沾著泥雪的舊皮靴。
“喲呵——我當是誰呢。”
劉大志陰陽怪氣地拉長了嗓音，身子往前一湊，胳膊肘壓在玻璃板上。
“這不是靠山屯那個……那個有名的二流子，陸老二嗎？”
周圍買東西的人听見這動靜，紛紛轉過頭。
幾道打量的目光跟刀子似的在陸淵身上刮來刮去。
劉大志把手里的瓜子往果盤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咋的，昨晚做夢娶媳婦，夢里頭撿金元寶了？”
他撇著嘴，鼻孔朝天，“大前門？的確良？你兜里能掏出幾毛錢的 子啊？”
陸淵懶得跟他掰扯。
左手剛要往懷里掏錢，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響了一聲。
走得太急，早上的肉湯消化干淨了，胃酸直往嗓子眼反。
他眉頭一皺，掩飾性地清了下嗓子。
劉大志听見這動靜，笑得前仰後合，藤椅跟著吱呀亂響。
“听听，這肚子叫得跟打雷似的，餓了幾天了跑這兒充大爺？”
他趴在玻璃櫃台上，眼神里透著股欠揍的惡毒。
“沒錢就滾一邊去，別擋著後頭有票的工人同志買東西。”
劉大志砸吧了兩下嘴，“哎，我可听人說了啊，你家那個逃荒來的媳婦，長得水靈著呢。”
陸淵掏錢的手停在半空。
指腹捏著那沓厚厚的大團結，骨節慢慢崩出青白之色。
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像淬了冰的刀片，死死盯住劉大志的喉管。
劉大志壓根沒察覺到這股殺氣，還擱那兒咧著黃牙噴唾沫星子。
“這大雪封山的，你跑來買的確良……咋的，你媳婦終于熬不住了，去鎮上那幾條暗巷子里岔開腿接客，賺回來的皮肉錢啊？”
他越說越來勁，手指頭還凌空比劃了兩下。
“還有你家那倆小丫頭片子，估摸著賣給光棍漢也能換二斤棒子面……”
話音還沒落地。
陸淵直接把手從大衣內兜里拽出來。
手腕子猛地往下狠狠一壓，肌肉繃緊。
“啪——！”
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
厚厚一沓用牛皮筋扎著、嶄新筆挺的大團結，裹挾著幾張全國通用的工業券。
像塊磚頭似的，重重砸在滿是灰塵的玻璃櫃台上。
那層三毫米厚的玻璃面，被砸得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嗡嗡”顫音。
上頭沾著的半片瓜子殼直接被震飛。
彈到了劉大志的鼻尖上。
整個供銷社，一瞬間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掉根針都能听得見。
旁邊那個打醋的老頭，手一哆嗦，“當啷”一聲，醋瓶子砸在地上碎了。
酸味兒刺鼻，可愣是沒人低頭看一眼地上的碎玻璃。
所有人都在盯著陸淵手底下那沓散開的墨綠色鈔票。
十元面值的大團結，疊得像座小山。
這年頭，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二三十塊，這桌上擺著的，少說得有大幾百！
劉大志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像戴了副劣質的面具，皮肉一塊塊往下掉，滑稽得要命。
他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在玻璃上，喉結上下瘋狂滑動。
“咕嘟……咕嘟……”
“瞎了你的狗眼。”
陸淵嗓音壓得低，沙啞里透著股能把人骨頭凍碎的狠戾。
他曲起食指，指甲蓋在鈔票上隨意彈了一下，發出沉悶的紙張聲。
“會數數麼？滾出來數數。”
劉大志腿肚子開始轉筋了，兩股戰戰。
膝蓋骨不听使喚地磕在後頭的木頭抽屜上，發出“咚咚”的亂響。
“你、你……這、這錢咋來的……”
他舌頭腫得像塞了團棉花，半句全乎話都擠不出來。
陸淵連解釋的興致都沒有。
他微微偏過頭，視線掃過供銷社後頭的貨架。
手指頭在半空中隨意地點了點。
“那輛飛鴿牌自行車。推出來。”
“那台紅星收音機。搬下來。”
“那半扇掛著的豬後腿，還有貨架頂上那五排鐵皮水果罐頭。全包上。”
他每點一樣，劉大志的臉色就慘白一分，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陸淵的食指最後落在最邊上那幾卷花花綠綠的高級布料上。
“的確良， 嘰布，這幾種花色，有多少給我扯多少。”
旁邊圍觀的大嬸倒抽了一口夾著土腥味的涼氣，捂著嘴直往後躲。
這哪是買東西，這簡直是來抄家的啊！
“你、你買這麼多……你、你有票麼你！”劉大志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尖得破了音。
陸淵沒吭聲。
他把壓在鈔票底下的那沓票證，用指尖一撥。
像洗牌一樣在玻璃面上攤開成一個扇形。
全國通用糧票、布票、肉票、工業券，蓋著鮮紅的鋼印，刺得人眼楮發疼。
全是黑市老大周海拿來買命的上等硬通貨。
劉大志看著那些票，腦子里最後那根弦“吧嗒”斷了。
剛才在嘴里沒嚼爛的半個瓜子仁，卡在嗓子眼。
“咳、咳咳咳……”
他掐著自己的脖子劇烈咳嗽，鼻涕眼淚全飆了出來。
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人抽了筋，整個人出溜著往櫃台底下縮。
陸淵往前跨了半步，身子隔著櫃台逼近。
高大的陰影直接把劉大志籠罩在里頭，擋住了外頭透進來的那點白光。
他伸手，一把揪住劉大志那件藍卡其布工作服的領子。
像提溜一條死狗，隔著玻璃櫃台硬生生把他拽得踮起了腳尖。
粗布勒得劉大志翻白眼，雙手死死扒著陸淵鐵鉗一樣的手指頭，指甲在陸淵手背上刮出幾道白印。
“現在，給我一件一件打包。”
陸淵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干裂的嘴角扯出一抹讓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少一根線頭，我砸了你的櫃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