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志的脖子被死死勒住。
兩只穿著黑布鞋的腳尖懸空，在水磨石地面上亂蹬。
鞋底搓出一陣讓人牙根發酸的“嘰嘎”聲。
他喘不上氣，原本干瘦的臉憋成了紫醬色。
視線越過陸淵青筋暴起的小臂，死死釘在玻璃櫃台上。
那一摞用舊牛皮筋扎著的大團結，足有兩三寸厚。
少說得有大幾百塊。
旁邊散落的票據更嚇人。
幾張帶鋼印的全國通用工業券，連著一沓肉票和布票。
在八零年代的小鎮，這堆東西比金磚還晃眼。
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也攢不出這櫃台上的零頭。
劉大志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
兩行清鼻涕失去控制，直接淌到了下巴頦上。
“松……松手……”
他翻起白眼，雙手軟綿綿地拍打著陸淵的胳膊。
陸淵手腕往下一壓，五指一松。
劉大志像個裝滿破棉絮的麻袋，重重砸回玻璃櫃台後頭。
後腰直接磕在木頭抽屜的黃銅拉手上。
“嗷——”
他捂著腰眼慘叫，整個人縮在櫃台底下。
冷汗瞬間浸透了藍卡其布工作服，脊梁溝里涼颼颼的。
供銷社里原本鬧哄哄的人群，這會兒安靜得像塊鐵板。
買針線的大嬸捂住嘴。
打醬油的老頭連退三步。
沒人敢大喘氣。
陸淵站在櫃台外頭。
屈起指節，在玻璃板上叩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當當聲。
“死里頭了？出來裝貨。”
供銷社里屋的厚棉簾被人一把掀開。
門簾撞在木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號喪呢！大雪天的瞎叫喚什麼！”
主任老王挺著個啤酒肚，罵罵咧咧走出來。
他手里端著個印有“勞動最光榮”的搪瓷茶缸。
缸口冒著熱氣，泡著劣質的高末花茶。
老王剛要拍桌子發火。
視線一掃，先看見了玻璃板上那座綠油油的鈔票山。
那厚度，震得他眼皮直跳。
他猛地抬起頭，迎上陸淵那張滿是胡茬的臉。
陸淵的狗皮大衣敞著懷。
左邊內兜邊緣，露出一截大紅色的硬皮本子。
本子封面上燙金的國徽，還有隱約露出的縣公安局鋼印。
像一塊燒紅的炭，直愣愣燙在老王的視網膜上。
老王在公家單位混了十幾年，眼楮毒得很。
那是縣公安局特批的持槍證。
整個鎮上能揣著這玩意兒亂晃的，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全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狠角色，黑白通吃。
老王手里的搪瓷茶缸猛地一歪。
滾燙的茶水灑在手背上，燙紅了一大片。
幾片茶葉渣子貼在皮肉上。
他連疼都顧不上喊，快步繞出玻璃櫃台。
抬起粗腿，照著縮在地上發抖的劉大志就是一腳。
皮鞋尖狠鑿在劉大志的大腿根上。
“裝什麼死！瞎了你的狗眼！”
老王扯著破鑼嗓子吼。
劉大志被踹得往後翻了個面，捂著大腿直嚎。
“主任，他打人……他個鄉下二流子來鬧事……”
“啪！”
老王彎下腰，掄圓了胳膊。
一個結結實實的大耳刮子扇在劉大志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悶熱的屋子里炸開。
劉大志左邊臉頰瞬間腫起五道紅指印，嘴角破了，滲出點點血絲。
半顆松動的牙被他硬生生咽進肚里。
他捂著臉，徹底被打蒙了，呆坐在泥地上。
老王直起腰，胖臉上的橫肉快速擠作一團，堆出個諂媚的笑。
“兄弟，您別跟這瞎狗一般見識。”
老王雙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冷汗。
“這小子剛調來，沒眼力見。您要點什麼，老哥哥親自給您辦。”
陸淵不接這茬。
他掏出半根揉皺的大前門，叼在嘴里。
“飛鴿自行車。紅星收音機。那卷大紅牡丹的的確良。”
他指尖在半空劃了半個圈。
“還有貨架最頂上那五排鐵皮豬肉罐頭。全拿下來。”
周圍豎著耳朵的街坊倒吸一口涼氣。
這陣仗，趕得上供銷社半個月的流水了。
老王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扯得更大了。
“得 ！這就給您裝車！”
老王一腳踢開礙事的劉大志，小跑著掏出一大串銅鑰匙。
捅開後頭庫房的門鎖。
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杠飛鴿自行車被推了出來。
黑色烤漆車架反著冷光，鏈條上的黃油還沒干。
老王又找來兩個厚實的瓦楞紙箱。
墊上防撞的碎稻草。
那台黑殼的紅星收音機、沉甸甸的鐵皮罐頭。
還有剪好的十幾米的確良花布，一層層碼得板板正正。
陸淵拿火柴點著煙。
辛辣的煙霧在肺管子里轉了一圈，吐出一團灰白色的氣流。
他走上前，用腳尖撥了撥自行車的腳踏板。
鏈條轉動，發出清脆的嘎噠聲。
“算賬。”
陸淵夾著煙頭，從玻璃櫃台上那沓大團結里數出二百多塊。
連帶糧票、工業券，一把推到老王跟前。
老王雙手去接，腰彎得快貼上玻璃板了。
“一共二百六十三。兄弟，給您抹個零，二百六。”
他飛快地清點完鈔票，把票據鎖進抽屜。
“以後家里缺啥大件，直接來後院找老哥哥我，保準不讓您排隊。”
陸淵把剩下的錢揣回內兜。
伸手去拎那兩個裝滿罐頭的紙箱。
幾十斤的分量掛在手上，右邊拉傷的肩胛骨猛地扯了一下。
他動作僵了半秒，咬牙倒吸了一口涼氣。
骨縫里的酸痛直往外冒。
“不用送。”
陸淵扔下這三個字，單手推著自行車，另一手拎著紙箱。
大跨步走出供銷社的棉門簾。
外頭的雪下得更緊了。
白毛風卷著雪渣子，鋪天蓋地往下砸。
陸淵把兩個重紙箱一前一後，綁在自行車後座和前大梁上。
他從大衣兜里拽出一截粗麻繩。
繞過車座底下的鐵杠子，準備打個死結。
皮手套沾了雪水，滑得抓不住繩頭。
粗糙的麻繩在手背上狠勒了一下，蹭掉一塊皮，滲出血絲。
陸淵煩躁地嘖了一聲，摘掉手套。
光著手用力一拽，把繩結拉死。
他推著掛滿重物的二八大杠，迎著風雪往靠山屯走。
自行車輪胎壓在半尺厚的積雪上。
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車 轆沾滿了冰泥，推起來比拉一頭牛還費勁。
平地倒還好。
一遇到緩坡，車輪子在暗冰上直打滑。
陸淵只能把腰弓成一張弓，雙腿死死蹬住雪坑。
鞋底在冰面上摳出刺耳的摩擦聲。
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
流進眼楮里，殺得生疼。
冷風一吹，他後背的破棉襖像結了層硬邦邦的冰殼子。
冷熱交替，激起一身白毛汗。
足足走了一個多鐘頭。
天色徹底黑透了。
靠山屯那幾縷灰白色的炊煙，在風雪里若隱若現。
村里安靜得出奇。
只能听見風刮過枯死樹杈子發出的鬼哭聲。
陸淵推著車，停在那扇搖搖欲墜的爛木門前。
門板上覆著一層厚厚的雪粉。
他松開凍得通紅的雙手。
掌心里全是被自行車把手勒出的深紅印子。
陸淵曲起發麻的指節。
“當、當、當。”
在木門上敲了三下。
這是他出門前定下的死規矩。
手還沒來得及放下。
“ 噠”一聲干脆的響動，里頭沉重的鐵門栓被瞬間抽開。
兩扇破木門向內拉開一條縫。
冷風順著門縫狂灌進去。
吹得院里那盞昏黃的煤油燈光一陣亂晃。
門縫後頭。
露出了沈清秋的半張臉。
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珠子，在暗夜里亮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