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溫熱的呼吸撲在陸淵頸側。
帶著股高粱酒的辣味。
陸淵眉頭微挑。
這瘋女人又在說胡話。
他拿過那個青花瓷杯，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喉管往下砸，燒得胃里發燙。
他沒接茬，把空杯子擱在八仙桌上。
發出“ 噠”一聲悶響。
大年初一。
天還沒大亮，灰蒙蒙的。
窗戶縫上結著厚厚的冰花。
陸淵翻了個身。
新盤的土炕燒得燥熱，他踢開半截破棉被。
熱汗黏在後背上，刺撓得很。
“嗷嗚——”
一聲沉悶的獸吼突然從村東頭炸開。
聲音不尖銳。
卻像推土機碾過凍土。
震得茅草屋的房梁直落灰，房檐下的冰溜子“啪嗒”砸碎在地。
這不是狼。
陸淵猛地坐起。
骨頭縫里的特種兵直覺被一巴掌拍醒。
他捏了捏發酸的後脖頸。
大貓進村了。
風雪封山快半個月。
山里的食草動物全凍死在窩里，食物鏈斷了。
餓急眼的大型猛獸，順著人味兒摸到了靠山屯。
外頭亂了套。
狗吠聲夾著女人的尖叫，還有鐵盆摔在地上的破音。
院門被拍得震天響。
“淵爺！陸二爺！救命啊！”
王建國的公鴨嗓劈了叉，隔著門板透進來，帶了哭腔。
陸淵抓起桌上的半拉冷窩頭，兩口塞進嘴里。
干硬的面渣子劃得嗓子眼疼。
他扯過牆角的破棉襖套上。
拉鏈卡了一下，他煩躁地硬拽上去。
蹬上皮靴，一把抽開厚重的鐵門栓。
木門拉開。
王建國整個人撲在門檻上，摔了個狗啃泥。
他棉帽跑丟了，腦門上全是白霜。
左腳少了一只棉鞋，露出凍得發紫的粗布襪子。
“老虎！東北虎！把老李頭家的羊圈踩塌了！”
老頭手指頭哆嗦著往東指，指甲蓋縫里全是黑泥。
“半人高啊！李大錘他娘嚇暈在雪地里，沒人敢去拽！”
陸淵舔了下發干的後槽牙。
大年初一送上門的年貨。
他轉身回屋，從草堆里抽出那把貝加爾獵槍。
兩發紅殼鹿彈塞進槍膛，合上閉鎖桿。
金屬脆響在冷風里格外提神。
“哥，你當心點……”
甦念光腳站在里屋門邊，兩手死死絞著衣角，指節發白。
沈清秋沒說話，遞過來那件軍綠大衣。
她手背踫了踫陸淵的小臂，指尖涼得像冰塊。
陸淵披上大衣，大步跨出院門。
皮靴踩進沒過膝蓋的雪坑，咯吱作響。
村道兩旁死一般寂靜。
家家戶戶房門緊閉，偶爾有幾扇窗戶紙後面透出人影晃動。
沒人敢出聲。
陸淵頂著風雪往前走。
村東頭那片土牆已經塌了半邊。
一股濃烈的腥臭味順著西北風灌進鼻腔。
這味兒比黑瞎子還沖，帶著漚爛的死肉味和野獸汗腺的騷氣。
陸淵停在土牆百米遠的地方。
牆根底下，一串比海碗還大的梅花印子深深刻在凍雪里。
爪尖的劃痕帶出了底下的黑泥。
他閉了下眼。
“開眼。”他在心里默念。
視網膜瞬間覆上一層灰白。
紅外夜視啟動。
一團龐大的橘紅色熱源，正盤踞在李家羊圈的矮牆上。
肌肉縴維在紅外視角下，呈現出一種恐怖的密度。
熱量邊緣劇烈跳動，顯示出體溫和爆發力。
腹部有一條淺的暗色區域。
餓得太久，胃袋空了。
陸淵關掉夜視，視野恢復正常。
風吹散了浮雪。
那頭東北虎正趴在半截土牆上。
一身黃黑相間的厚實皮毛在風中抖動。
它前爪按著一頭死羊。
血糊糊的羊腸子拖在牆根底下，冒著白蒙蒙的熱氣。
老虎低頭撕咬，發出骨頭碎裂的“ 嚓”聲。
距離土牆不到五米的地方。
李大錘的老娘癱在雪窩子里，翻著白眼早暈死過去。
褲襠底下洇出一大片黃色的冰尿碴。
這距離太近了。
老虎只要一伸爪子，老太太的腦袋就得搬家。
陸淵端起獵槍，槍托抵住肩窩。
準星套住老虎碩大的頭顱。
手指搭上冰涼的扳機。
他遲疑了半秒。
十二號鹿彈的殺傷面太廣。
這一槍轟過去，老太太死不死兩說。
那張野生虎皮肯定是成篩子了。
在八零年代的黑市，一張完整的野生東北虎皮能換一輛桑塔納。
打爛了，那就只剩個肉價。
老子缺的是錢，不是破布。
陸淵牙關一咬。
他把槍管朝下，“哧”的一聲深插進半米厚的凍雪里。
不要槍了。
他反手摸向後腰。
“噌”。
軍用獵刀拔出皮鞘。
帶血槽的刀面反著慘白的雪光。
老虎听見了金屬拔出的動靜。
它停止撕咬，猛地轉過頭顱。
胡須上沾著新鮮的羊血，滴滴答答往下掉。
暗黃色的獸眼死死釘在陸淵身上。
喉嚨里發出低沉的警告。
“呼嚕……”
周圍冷空氣似乎都跟著這聲音顫動。
它丟下羊尸。
粗壯的四肢在土牆上發力。
土磚碎裂，黃泥撲簌簌往下掉。
老虎壓低前身，肩胛骨高高聳起。
像根鞭子一樣的長尾巴在雪地里掃了兩下。
陸淵大口往外吐著白氣。
他掂了掂手里的獵刀，眉頭又皺起來。
刀刃切虎皮也容易走偏。
稍微豁開一道口子，幾百塊錢就泡了湯。
他舌尖頂了下腮幫子，嘗到一絲淡淡地鐵銹味。
干脆手腕一轉。
“啪嗒”。
獵刀掉在皮靴邊。
老虎被這動作激怒了。
後腿肌肉瞬間暴起。
土牆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轟然崩塌，揚起漫天黃塵。
龐大的身軀騰空而起。
兩只前爪探出鋒利的倒鉤。
像座泰山壓頂的黃黑肉牆，帶著令人窒息的腥風，從高處撲殺而下。
血盆大口張開，直奔陸淵的咽喉。
陸淵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
渾身骨骼發出一陣爆豆般的脆響。
他右腿後撤半步，大衣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鞋底死死摳住凍土。
竟然不退反進。
赤手空拳，迎著那頭猛虎直直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