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合同，我们当家的不能签。”
沈清秋干哑的嗓音在饭店后院响起。
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扣在薄纸单据上。
五根手指弯成铁钳。
指甲边缘因为用力，泛出死人的青白色。
纸背直接被她抠出五个小洞。
白玲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珠子。
沈清秋就站在陆渊侧后方。
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新军绿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路从胡同口跑过来，吸进肺里的冷风割得肋骨发酸。
但那眼神，像护食的野狗。
直勾勾地盯着白玲大衣敞开的领口。
还有领口下那一抹晃眼的白肉。
恨不得拿那把切肉的生锈菜刀，把那块皮肉给剜下来。
白玲后背窜起一层冷汗。
这女人的视线太毒，扎得人浑身不舒服。
她站直身子，手指拢了拢呢子大衣的领口。
挡住锁骨。
陆渊被沈清秋这突如其来的一手打断。
他没火。
反而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揣进大衣兜里。
他退开半步，让出案板前的位置。
“大妹子。”
白玲端起国营饭店经理的架子。
语气带了点居高临下的冷硬。
“这是公家买卖。白纸黑字盖公章的事，你一个家属，跟着掺和什么？”
她拍了拍案板边缘。
震得那半扇野猪肉上的白膘颤了两下。
“耽误了收货，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沈清秋没接她的话茬。
她把那张单据从案板上扯过来。
放在眼前，一字一句地看。
纸张被冷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独家供应，一块五一斤。月底统结。”
沈清秋念出纸上的字。
干裂的嘴皮碰了碰，扯出个难看的冷笑。
“白经理打的好算盘。拿公家的大印，套我们一家的命。”
白玲皱眉。
“一块五是高价！你去县城东头的肉联厂问问，谁能给这个数？”
她觉得这村妇纯粹是胡搅蛮缠。
“现在是一块五。”
沈清秋往前迈了半步。
布鞋底踩在煤渣上，嘎吱作响。
“过两个月，大雪化了，黑市的肉价往上涨。”
她手指重重戳在单据上。
“你这合同上印的是‘长期统购价’。以后肉价翻倍，我们还得按一块五给你送货？”
白玲脸色变了。
这点小心思，正是她在省城学来的手段。
先用眼下的高价套牢货源，锁死渠道。
等物价一波动，饭店就能吃尽差价。
这穷山沟里的娘们，怎么一眼就看穿了？
沈清秋手伸进大衣兜里。
摸出那本卷边的旧账本。
“资本周转。”
她嘴里蹦出个生涩的词。
发音有些发飘，但在场的人都听得真切。
“你给的条子，写着‘月底统一结账’。”
沈清秋死死盯着白玲的脸。
“三千斤肉，压我们大几千块钱。这大半个月，我们拿什么周转？”
周海缩在墙根，听得直咽唾沫。
这词儿新鲜。
他倒腾黑市大半辈子，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头回听见有人把压账说得这么一套一套的。
沈清秋翻开账本。
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蘸水钢笔字。
那是她这几天点灯熬油，把《资本论》里的东西生搬硬套抄下来的。
“你这叫剥削剩余价值。”
她把单据拍在肉案板上。
木头案板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独家供应可以。”
沈清秋声音拔高了两分。
“第一，价格随行就市。黑市涨一毛，你这儿涨一毛五。”
“第二，货到付款。当面点清大团结，不收公家白条。”
白玲气笑了。
胸口起伏，带着桂花香味的冷气在空气中散开。
“大妹子，你真敢张嘴啊。”
她指着饭店后门的铁招牌。
“国营饭店走财务账，得拿批条去信用社取钱。哪有天天掏现金的规矩！”
“你是承包的经理，不是端铁饭碗的职工。”
沈清秋毫不退让。
瘦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像根钉在煤渣地里的铁钉。
“你空降上任要业绩。没我们家当家的硬货，你拿什么镇场子？”
陆渊靠在墙根的水缸边。
摸出兜里揉皱的大前门。
划着火柴。
火苗映亮了他冒青茬的下巴。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他隔着青烟打量沈清秋。
这疯婆娘。
几本破书，真让她抠出门道了。
未来商业女帝的脑子，正在这满是泔水味的后院里野蛮觉醒。
留着她谈价，比自己动手砍人管用。
白玲深吸一口气。
手心捏出了一层滑腻的冷汗。
这村妇句句戳在她的软肋上。
省城那边好几双眼睛盯着她这空降的位子。
如果头炮打不响，招牌菜推不出来，她这位置坐不稳。
“随行就市，可以。当面结清，也可以。”
白玲咬着牙，腮帮子发紧。
“但野猪肉不能全要，白膘太厚。得搭点飞龙、野兔这些精细货。”
沈清秋把旧账本塞回兜里。
“精细货另算。”
她指着案板上那半扇野猪肉。
上面还有冻结实的血丝。
“野味上桌，全凭厨子手艺。你店里要是卖成招牌菜，把名声打出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眼里的算计像要溢出来。
“这道菜的利润抽成，我们当家的得拿两分。”
“你抢劫啊！”
白玲再也绷不住了。
手里的钢笔重重摔在账本上。
墨水溅出来。
染黑了她粗呢大衣的袖口，留下几个黑点。
“提供原材料还要抽饭店的营业利润？整个省城都没这规矩！”
“以前没有。今天有了。”
沈清秋声音发冷，像挂在屋檐下的冰溜子。
“我当家的拿命进大雪山拼出来的东西。多拿两分，那是买命钱。”
她回头看了陆渊一眼。
眼神接触到他的一瞬间。
那种吃人的狠劲儿全化成了化不开的黏糊柔光。
转过头看白玲时，又恢复了刀子般的阴冷毒辣。
“签不签？不签，周海，把肉扛走。”
沈清秋直接叫了周海的名字。
周海吓得一个激灵。
赶紧小跑过来，伸手去拽麻袋绳子。
“哎哎，大嫂发话了，我这就扛……”
白玲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风一吹，凉透了。
饭店的烂摊子等米下锅。
现在去找肉联厂，连半扇带膘的猪肉都批不下来。
“等等！”
白玲喊住周海。
手在发抖。
她强作镇定地把钢笔捡起来，拿手帕擦掉笔尖的灰。
“两分抽成，我做不了主。这账走不平。”
她死死盯着沈清秋。
“顶多一分。这真是底线。”
沈清秋没急着答应。
她转头看向水缸边抽烟的男人。
陆渊把快烧到手的烟头吐在煤渣地上。
皮靴底用力一碾。
火星子灭了。
“听你的。”他嗓音粗哑。
沈清秋得了这句话。
干瘪的脸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她手心全是汗，握紧了拳头。
“一分。立字据。画押。”
白玲咬碎了牙。
扯过一张新的公家单据，重新写条款。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
力道大得快把纸张撕破。
写完，盖上饭店红艳艳的公章。
她把单据递给沈清秋。
沈清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确认没陷阱。
这才把单据折好。
贴着里衣的口袋，小心翼翼地收了进去。
周海在旁边不停地擦汗。
这陆家到底是个什么魔窟。
男人打架像阎王，女人谈生意像扒皮的恶鬼。
他这黑市老大的名头，跟这娘们一比，简直成了个笑话。
买卖谈完。
第一批定金，白玲从后勤小金库里点出三十张大团结。
交到沈清秋手里。
陆渊单手插在兜里，转身往外走。
沈清秋紧紧贴在他侧后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个拳头。
白玲强压着心火，送客出后院。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陆渊。
宽阔的肩膀，修长有力的腿。
沾着雪泥的皮靴踩在煤渣上，步子透着股野兽般的沉稳。
这种充满雄性压迫感的男人，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县城里太少见。
偏偏旁边跟着个干瘪、警惕得像疯狗一样的村妇。
白玲不甘心。
堂堂省城下来的经理，被个乡下女人当面卸了面子。
签了这种丧权辱国的烂条约。
走到胡同口的拐角处。
地上全是没化透的暗冰和脏煤水。
冷风顺着巷子口灌进来。
陆渊走在前面。
白玲快步跟上两步。
她视线落在陆渊的大衣下摆上。
脚底下的黑色半跟皮鞋，突然踩向一块凸起的冰疙瘩。
脚腕猛地一歪。
“哎呀……”
白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声音掐着嗓子，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弱。
她身子失去平衡。
双手胡乱在半空抓了两下。
朝着陆渊宽阔的后背和侧颈，直挺挺地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