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靠山屯的雪化开一条泥汤道。
两辆牛车压着深深的车辙，吱呀吱呀地晃出村口。
老黄牛喘着粗气，牛蹄子在烂泥里吧唧作响。
车斗里堆得像小山，麻袋里塞满冻硬的野猪肉和熊排骨。
今天搬家。
陆渊砸下大价钱，在县城买了一座青砖灰瓦的大四合院。
苏念身上套着那件十公斤重的铁砂背心，大冬天只穿了件单褂。
她单手拎起两个装满旧衣裳的大麻袋，轻巧地甩上车斗。
夏萤缩在干草垛里。
怀里死死抱着那套宝贝玻璃烧杯，一路上谁也不让碰。
沈清秋走在最后头。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锁钱的铁皮饼干盒，指节掐得发白。
新院子的大铜钥匙，用红绳挂在她脖子上。
贴着里衣的皮肉，捂得温热。
牛车晃悠了两个钟头，停在县城一条宽敞的胡同里。
黑漆大门推开，两进的院子亮堂宽绰。
陆渊卸完货，拍掉狗皮大衣上的泥星子。
“把东西归置好。大门栓死。”
他扯过搭在肩膀上的旧毛巾擦了把汗。
“我出去一趟，把这几千斤冻肉散了。”
沈清秋抱着铁盒子，脚步顿住。
她转过头，黑沉沉的眼珠子盯着陆渊的背影。
干裂的嘴皮动了动，没出声。
陆渊没回头，大步迈出门槛。
一路走到防空洞黑市。
周海正蹲在煤球炉子前烤火。
见陆渊进来，他赶紧站直身子，双手递上一根大前门。
划着洋火，凑过去挡风点烟。
“渊爷，您手里那几千斤山货，黑市散客啃不动。”
陆渊咬着烟卷，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叶里转了一圈，吐出一团灰白气流。
“找个胃口大的。”
周海压低嗓门。
“县里最大的国营饭店刚换了天。新经理叫白玲，省城空降的。”
“这女人背景深，手腕子比男人还硬。”
“听说正愁没特色招牌菜。您这批野味，她绝对眼馋。”
陆渊把烟头扔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一脚踩灭。
“带路。”
国营饭店后院。
满地煤渣，墙根摆着几口腌酸菜的大水缸。
空气里飘着股大料混着热油的呛鼻味儿。
一个穿灰色粗呢收腰大衣的女人，正站在库房门口盘账。
齐耳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耳垂上戴着两枚小巧的银钉。
她手里捏着钢笔，正冷着脸训斥一个送菜的倒爷。
“烂白菜也往库里塞？当我国营饭店是垃圾站？拉走。”
声音干脆利落，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强硬。
听见踩煤渣的脚步声，白玲合上账本转过头。
视线先扫过周海，随后直直钉在陆渊身上。
陆渊今天没系大衣扣子。
里头的破棉袄敞着，露出结实的颈窝和一道泛白的旧刀疤。
个头高大，带着一身化不开的风雪寒气和生肉腥味。
白玲呼吸滞了一下。
她在这县城见惯了满身油腻的胖厨子，和点头哈腰的圆滑票贩。
眼前这男人，像头刚从老林子里窜出来的野狼。
狂野，粗粝，带着让人骨头缝发麻的危险气息。
“白经理。”周海赔着笑脸，“这位是渊爷，山里的顶尖硬货都在他手上。”
陆渊没客套。
单手拎起个沾着泥雪的麻袋，手腕一甩。
“砰”的一声闷响。
百十来斤的麻袋重重砸在木案板上，震得案板缺角处的苍蝇嗡地飞起。
绳口扯开。
半扇带着厚实白膘的野猪肉露了出来。
白玲走上前。
她没嫌脏，伸出白净的手指按了按猪皮。
肉质硬邦邦的，切口平滑。
但她的视线没在肉上多停。
她目光顺着陆渊粗糙宽大的手背，一路往上爬。
看他小臂上因为发力而鼓起的青筋。
看他下颌线上硬邦邦的青色胡茬。
白玲咽了口唾沫。
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一股从没体验过的燥热，顺着脊椎往上窜。
脸颊泛起一点不正常的红晕。
这是遇上更强悍的雄性，身体本能的反应。
“好货。”
白玲收回手，从大衣兜里掏出块素色手帕擦了擦指尖。
“这批肉，饭店全吃下。”
她报出一个数。
“一块五一斤。有多少要多少。”
旁边的周海倒吸一口带着煤烟味的凉气。
这价格，比黑市最高价还多出好几毛！天价！
陆渊眉头都没动一下。
“三千斤。明天送来。”
白玲往前迈了半步。
呢子大衣的下摆擦过案板边缘。
她仰起头，看着陆渊的眼睛，声音刻意压低了两分。
“不过，这货得是独家供应。”
白玲手指把玩着手里的钢笔，笔帽转了两圈。
“我不光要这回的货。以后大兴安岭里出来的野味，我白玲全包了。”
她顿了顿，牙齿轻轻咬了下嘴唇的软肉。
“陆老板要是不急着走，晚上可以来我办公室坐坐。”
“咱们把以后的‘深度合作’，好好盘盘。”
这话里的意思，连在风月场打滚的周海都听得明明白白。
周海识趣地干咳两声，转过身假装看水缸。
陆渊脸上没多余的表情。
他看都没看白玲那双泛着水光的眼。
“拟合同。当面结清。”
短促干瘪的六个字，把白玲的热情堵在半空。
白玲愣了半秒，突然笑了。
笑声里透着点势在必得的兴奋。
够烈，难驯服的才带劲。
她雷厉风行地翻开账本，刷刷写下两行字。
撕下那页单据。
“这是定金的条子。签个字，去前台支钱。”
白玲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身子微微前倾。
手腕越过满是油污的木头案板。
大衣领口有些大。
这一弯腰，领口垂落，露出一抹刺眼的白皙。
呼吸间，带起一股淡淡的桂花雪花膏香气。
冲淡了周围的泔水味。
“陆先生，以后还请多关照。”
白玲声音软得像过了水的细挂面。
陆渊面无表情，抬起右手。
粗糙的食指和中指刚要夹住那张单据。
“啪！”
一只枯瘦的手突然从斜刺里横插进来。
五根手指死死按在那张纸条上。
力道极大，指甲几乎抠破了单据的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