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站在偏房門外。
門縫透出的黃光打在他鼻梁上。
里頭那張破桌子上，縣城商業地圖被紅墨水畫得亂七八糟。
一個個刺眼的紅叉，直接戳在國營商行和幾家大肉鋪的位置上。
沈清秋還在低頭寫。
蘸水鋼筆在紙面上劃出“沙沙”聲。
筆尖幾乎把粗糙的紙背戳破。
“全攥在手里……”
她干裂的嘴皮踫了踫，吐出半句呢喃。
陸淵後脊梁骨竄上一股涼風。
里衣黏在背上，悶出了一層冷汗。
這娘們瘋得沒邊了。
為了把他死死圈在這座四合院里。
竟然提前好幾年把那股子商業女帝的狠勁兒逼了出來。
降維打擊。
她這是要拿整個縣城的買賣，給他打個純金的鏈子。
陸淵抬手揉了揉發酸的後頸。
懶得管。
他轉身放輕步子，走回正屋。
踢掉皮靴，直接倒在熱乎的土炕上。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她愛折騰就讓她折騰去，老子剛好缺個算賬的。
扯過被子蒙住腦袋。
第二天大早。
日頭剛爬上青磚牆。
陸淵坐在院子里的條凳上，拿塊磨刀石蹭著軍用獵刀。
“呲啦，呲啦。”
鐵銹混著水流下來。
沈清秋端著個豁口瓷盆走出來。
她換了件干淨的花布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當家的。”
她把髒水潑在牆根底下。
“讓周海過來一趟。”
陸淵頭都沒抬。
刀刃在石頭上翻了個面。
“行。”
他起身走到院門外，胡同口正蹲著個抽旱煙的混混。
陸淵撿了半塊土坷垃砸過去。
土塊碎在混混腳邊。
“叫周海滾過來。”
不到半個鐘頭。
周海喘著粗氣，一路小跑進了四合院。
腦門上全是白毛汗。
“淵爺！您吩咐！”
他彎著粗腰，大衣領子都跑歪了。
陸淵下巴朝東廂房揚了揚。
“找她。”
周海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半卷竹簾後頭的沈清秋。
女人手里捏著個舊算盤。
“啪嗒。”一顆算盤珠子撥上去。
一張寫滿名字的紙扔在門檻邊。
沈清秋聲音干啞，不帶起伏。
“縣城東街的三家皮貨行，南邊的兩家大肉鋪。”
她抬起頭。
“這五家聯手壓價，想吃死咱們的野豬肉。”
周海抹了把汗，撿起紙條。
“大嫂，這幾家是老戶。他們放話了，誰敢高價收您的貨，就是壞了縣城的規矩。”
他咽了口唾沫。
“咱這幾千斤肉要是砸在手里，天一暖和就得臭。”
沈清秋拿起蘸水筆。
“去黑市提兩千塊錢。”
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買兩顆白菜。
“放話出去，高價收散戶手里的鹽巴和大料。有多少收多少。”
周海三角眼瞪圓了。
“收鹽？肉不賣了？”
“他們想耗，就讓他們耗。”
沈清秋低頭記賬。
“沒有鹽腌肉，我看他們鋪子里那些存貨能扛幾天。”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再去鄉下收次等秋皮，把市面上的爛貨全攏起來。”
“等他們急著用皮子交省城的單，你就把次皮摻進去砸盤。”
周海後背的衣服全濕透了。
他拿袖子胡亂蹭著額頭，連連點頭退了出去。
陸淵靠在門框上抽煙。
火柴梗扔在雪泥里。
他看著周海顛著一身肥肉跑遠，沒攔。
接下來的三天。
陸淵徹底成了個閑人。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就坐在院子里喝茶。
要不就指點甦念打沙袋。
連做飯這活兒，都丟給了甦念。
東廂房里算盤聲就沒斷過。
“ 里啪啦。”
這動靜比過年的鞭炮還密。
周海一天往四合院跑五趟。
每次進來都是滿頭大汗，出去的時候臉煞白。
第一天。
縣城南邊的兩家大肉鋪老板還在喝茶听戲。
到了下午，伙計連滾帶爬地跑進茶館。
縣城黑白兩道的散鹽全被掃空了。
供銷社的鹽也被個戴氈帽的漢子包了圓。
肉鋪後院堆成山的生肉，沒鹽腌制。
腥臭味隔著兩條街都能聞見。
第二天。
東街皮貨行急了。
省城的大客戶催著交單。
他們借了高利貸準備去鄉下收貨。
手底下的人跑斷了腿，卻發現村里連根老鼠毛都找不著。
全被周海的人提前加價截了胡。
就在他們急得火上房的時候。
黑市突然放出大批便宜皮子。
三個老板砸下重金搶貨，連夜裝車發往省城。
結果到了地方一驗貨。
全是掉毛的秋皮和發霉的爛板子。
省城客戶大怒，直接退貨扣了重金。
第三天。
高利貸上門砸了皮貨行的木頭招牌。
南邊肉鋪里的生肉發了臭，被衛生防疫站貼了封條。
幾家鋪子一夜之間資金鏈全斷。
老板急得在家里拿腦袋撞牆。
縣城的街頭巷尾，全炸了鍋。
黑白兩道都在瘋傳。
陸家四合院里藏著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母大蟲。
連門都不出。
喝著茶的功夫就把縣城的地頭蛇生吞活剝了。
防空洞里。
周海蹲在火盆邊，手里捏著賬本。
他拿粗布毛巾擦著下巴上的汗，手直哆嗦。
“太狠了……這哪是娘們，這是活閻王啊。”
他以前怕陸淵的拳頭。
現在，他听見東廂房里的算盤聲就腿軟。
第四天。
清晨。
瓦片上結著長長的冰溜子。
陸淵穿著破棉襖，端著搪瓷缸站在屋檐下喝熱水。
熱水冒著白氣，糊了半張臉。
“咚咚咚！”
院門外傳來一陣劇烈的砸門聲。
夾著男人變了調的哭腔。
“陸爺！淵爺！開開門吧！”
有人拿腦袋直撞木頭門板。
“砰，砰。”
陸淵皺著眉，咽下嘴里的水。
他走過去，單手抽開沉重的鐵門栓。
大門拉開一條縫。
縣城第一大商行的老板孫大富，穿著件泥猴一樣的絲綢對襟襖子。
雙膝跪在爛雪泥里。
他平時出門都要坐吉普車，下巴抬得比天高。
這會兒卻滿臉鼻涕眼淚。
孫大富旁邊放著兩箱茅台酒，還有個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
一見門開了，他直接撲上來抱住陸淵的皮靴。
“陸爺！合同我簽！您說一塊五就一塊五！”
他嗓子全啞了，嚎得直破音。
“求您家大奶奶高抬貴手，放過我的鋪子吧！”
“再斷貨我全家都得喝西北風了啊！”
冷風刮過胡同口。
陸淵端著搪瓷缸站在台階上，手指被熱茶燙得有些發紅。
他低頭看著跪在泥水里的胖老板。
又轉頭看了一眼東廂房那掛著半截竹簾的門。
他張了張嘴，沒擠出半個字。
整個人都是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