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白纸黑字捏在指肚里。
纸背让倒灌进胡同口的西北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据。
上面印着鲜红的手印。
让利八成。
这他妈是倒贴钱求着送钱。
孙大富还在台阶下的泥水里磕头。
上好的丝绸对襟袄子糊满了黑泥，冻成了硬壳。
他额头在青石板上蹭破了皮，血水混着雪水往下淌。
“渊爷！您点个头，俺这商行以后就跟着您混饭吃！”
孙大富嗓子全哑了，嚎得像拉破风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陆渊觉得荒谬。
他这几天除了躺在热炕上抽大前门，就是教苏念踢沙袋。
连这四合院的木头门槛都没迈出去过半步。
县城第一商行的大老板，平时出门坐吉普车的人物。
就这么跪在脚边求着分钱了？
他偏过头。
隔着半开的黑漆院门，往里瞅。
水井边上。
沈清秋搬了个小马扎坐着。
两手泡在刺骨的井水里，正低头洗一兜大白菜。
枯黄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段细瘦的脖颈。
水花飞溅，打湿了粗布围裙的边缘。
她动作慢条斯理，瞧着就是个本分贤惠的庄稼女人。
连头都没往门外抬一下。
陆渊咽了口发干的唾沫。
这生意，就这么自己谈成了？
降维打击。
这疯女人脑子里的算盘，打得比他手里的猎枪还狠。
兵不血刃，就把县城的地头蛇生生逼到了绝路。
“起来。”
陆渊把合同叠了两下，揣进大衣兜里。
“条子我收了。带着你的酒滚蛋。”
孙大富如蒙大赦。
连滚带爬地从泥坑里爬起来，膝盖骨撞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连疼都没敢喊。
“哎！哎！多谢大奶奶高抬贵手！多谢渊爷！”
他抹着脸上的泥水，跌跌撞撞。
带着手下人一溜烟跑出胡同，跑丢了一只棉鞋都顾不上捡。
陆渊反手关上沉重的大门。
插上铁栓，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沈清秋甩了甩手上的冷水，站起身。
水珠滴在青砖上。
“当家的，事平了？”
她走过来，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
抬起手，想帮陆渊拍大衣肩头上的雪粉。
陆渊侧身避开半寸。
“你整的动静挺大啊。”
他从兜里摸出洋火，“八成利润，你也不怕把他撑死。”
沈清秋的手僵在半空。
指节捏得发白，很快又自然地垂下。
“做买卖，讲究个敲骨吸髓。他不死，咱怎么活。”
她声音放得很低，干裂的嘴皮碰了碰。
陆渊没接茬。
划着火柴，点燃半截烟股。
辛辣的烟气吸进肺里，他隔着青烟盯着沈清秋。
这女人正盯着他的皮靴，眼神黏糊糊的，透着股病态的执拗。
县城的野味行当，彻底变了天。
东街皮货行、南城大肉铺，全成了陆家的下线。
周海每天拉着板车来收货。
一车车的野猪肉、狍子、飞龙，源源不断换成大团结。
铁皮盒子里塞得装不下。
沈清秋又去黑市买了个带铜锁的樟木大箱子。
天天夜里拿蘸水钢笔在被窝里记账。
好日子没过上五天。
这天半上午，日头刚爬上房檐。
周海顶着一脑门子虚汗，撞开四合院的大门。
脚底下一滑，险些磕在青砖上。
“渊爷！出岔子了！”
周海喘着粗气，三角眼急得乱转。
大衣扣子崩开两颗，露出里头汗湿的毛衣。
“肉送不进国营饭店了。白玲经理那边让人卡了脖子。”
陆渊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拿磨刀石蹭着那把带血槽的军用猎刀。
刀刃擦出刺耳的“呲啦”声，铁锈顺着水流下来。
“谁卡的？”
“县肉联厂。李厂长发的话。”
周海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凉水。
水流进脖子里他也顾不上擦。
“他是咱县唯一的官方大型屠宰厂，手握检疫大印。”
“李胖子这是眼红咱们的暴利了。”
周海把茶缸重重磕在石桌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昨天下死命令，全县所有国营单位，没他肉联厂的红戳，一两肉都不准收！”
“抓着谁收，就让工商局去封谁的门。”
陆渊停了手里的活。
刀刃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气。
他扯过一块破布，擦掉刀面上的水珠。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您手里那批虎肉和熊肉！”
周海气得直拍大腿，肥肉乱颤。
“他说按废品收购价走，全包圆。”
“两毛钱一斤。”
两毛钱。
黑市上好几十块一斤的硬货。
连个棒子面都买不了几斤的价格。
这是明抢。
吃相难看。
真把老子当软柿子捏了。
陆渊用大拇指刮了下刀锋。
指肚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白印子。
“白玲怎么说？”
“白经理正跟他在局里拍桌子吵呢。”
周海压低嗓门，凑近了半步。
“李胖子在县里根基深。白经理一个外地空降的，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这老东西放话了，今天太阳落山前，得看到虎肉进他的冷库。不然饭店停业整顿。”
正说着。
胡同外头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脚步声。
七八个人踩着没化透的脏雪，直奔四合院而来。
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带着股横行霸道的匪气。
“咣当！”
四合院的黑漆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砖墙上，落下一大片白灰。
五个穿着油腻蓝帆布工作服的汉子。
大摇大摆地跨进院子。
鞋底带着黄泥和煤渣，踩脏了院里的青石板。
为首的是个光头麻子脸。
胳膊粗壮，肌肉把帆布衣服撑得紧绷。
手里倒拎着一把带血的生锈大铁钩。
那是肉联厂挂猪白条用的家伙什。
钩尖上还沾着发黑的肉渣。
“谁是陆老二？”
麻子脸下巴扬着。
铁钩在青石板上拖出“嘎吱”一声长音，火星子乱崩。
另外四个汉子散开半圈，直接堵死院门。
陆渊把军用猎刀拍在石桌上。
发出“啪”的脆响。
“我是。”
他站起身，大衣下摆在冷风里掀起一角。
骨头节发出沉闷的咔咔声。
麻子脸拿铁钩指着陆渊的鼻子。
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李厂长让我带句话。”
他斜着眼打量宽敞的院子。
“肉装好没？老子拉了两辆板车在胡同口等着呢。”
周海缩在后头，腿肚子直打摆子。
他硬着头皮上前。
“几位兄弟，有话好说。这货太重……”
“去你妈的！”
麻子脸飞起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头水盆。
脏水泼了周海一裤腿。
水盆在地上滚了两圈，砸在墙角裂开。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麻子脸往地上吐了口黄痰。
“今天太阳落山前，肉交不出来。”
他拿钩子敲着黑漆门框。
“老子把你们的腿敲断，全用铁钩子挂冷库里当冻猪卖。以后在这县城，你们一根毛都别想卖出去！”
后头几个流氓哄堂大笑。
手里掂量着铁管，一下下砸着手心。
发出当当的响声。
陆渊扭了扭脖子。
颈椎爆出一声脆响。
他大步跨下台阶，皮靴踩碎地上的薄冰。
这几天骨头正发痒。
送上门的人肉沙袋，不用白不用。
麻子脸见他走过来，冷哼一声。
铁钩子在半空抡圆了，带起一阵血腥风。
照着陆渊的左肩膀就砸。
陆渊没躲。
肌肉在破棉袄下绷成铁块。
他准备伸手，直接把这孙子的喉管捏断。
一阵急促的金属撞击声。
突然从东厢房门后炸响。
“哗啦——”
伴随着粗重如牛的呼吸声。
一个干瘦的人影从门背后猛地蹿出。
皮鞋在地上擦出黑印。
硬生生挡在陆渊跟前。
是苏念。
她光着膀子，只穿了件单褂。
外面紧紧勒着那件二十斤重的铁砂背心。
粗布袋里装满铁砂。
随着动作撞击，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她手里反握着一把切菜用的短匕首。
刀刃豁了两个口子。
刀尖朝外，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全鼓了起来。
“想动我哥？”
苏念死咬着牙。
下嘴唇咬出了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滴。
铁砂背心压得她腰杆微弯，呼吸粗重。
她的一双眼睛亮得像林子里发疯的恶狼。
死死盯住麻子脸的咽喉。
“先问问姑奶奶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