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
半扇生銹的大鐵門砸在泥水地上，火星子貼著水面亂竄。
冷風裹著干雪渣子，像發瘋的刀片一樣倒灌進防空洞。
吹得頭頂那幾盞沾滿油垢的白熾燈滋滋作響。
光線忽明忽暗。
過江龍踩著沉重的步子跨過變形的門檻。
他肩膀上扛著一把九環大砍刀。
寬厚的刀背隨著步伐晃動。
鐵環相撞，發出刺耳的“嘩啦嘩啦”聲。
他身後，黑壓壓涌進來四五十號漢子。
一個個穿著掉毛的破棉襖，面露凶光。
手里攥著生銹的鐵管、鋼筋和長把殺豬刀。
防空洞入口那點可憐的光線，全被這幫人堵得嚴嚴實實。
潮濕的空氣里瞬間擠滿劣質旱煙和汗臭味。
過江龍抹了把大胡子上的冰霜。
牛眼環視一圈。
防空洞里原本倒騰票證和小買賣的散客，早就嚇得貼牆根溜了。
滿地只剩下踩爛的白菜幫子和破紙箱。
“周海！給老子死出來！”
過江龍扯著破鑼嗓子嚎。
他往地上的水坑里啐了一口帶血絲的濃痰。
黃漬在水面上暈開。
“你們縣城黑市最近吃得挺肥啊。連我們東窪子的貨都敢截胡？”
他刀柄重重砸在水泥地上，震落幾塊牆皮。
“怎麼著，想在這地界吃獨食，不怕撐破肚皮連腸子都流出來？”
周海躲在一根粗壯的承重柱後頭。
胖臉煞白，肥肉直哆嗦。
他腿肚子打著擺子，連退兩步，後腰撞翻了個半滿的泔水桶。
泔水潑了一褲腿，酸臭味直沖腦門。
他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手底下的幾個馬仔更是貼著牆壁，手里的鐵棍抖得拿不穩。
正中央的太師椅上。
甦念安靜地坐著。
黑棉褂拉鏈拉到脖頸。
她今天沒穿那件二十斤的鐵砂背心，身子顯得格外單薄。
右手把玩著一把短匕首。
“當啷。”
刀把在玻璃茶幾上輕輕磕了一下，聲音不急不緩。
過江龍這才把視線落過去。
燈光暗，他往前大跨兩步，看清了主位上的人。
腳底板停住。
他先是一愣，粗眉毛擰成個死結。
接著仰起頭，發出一陣狂放的大笑。
“哈哈哈！老子沒瞎吧？”
過江龍拿刀尖指著甦念，笑得後槽牙全露了出來。
“周胖子，你這是讓貓叼了卵子？找個還沒長開的黃毛丫頭來坐堂？”
他身後的幾十個暴徒跟著哄堂大笑。
污言穢語像髒水一樣潑過來。
“這干癟身板，老子一巴掌能捏碎兩個！”
“怕不是晚上給人暖被窩的貨色，被擺在這兒撐門面！”
過江龍刀背在旁邊的小方桌上一拍。
木桌“ 嚓”裂開一道大縫。
“小丫頭片子，滾回家繡花去！把賬本和金庫鑰匙交出來，老子饒你一條賤命！”
甦念兩手按著硬木扶手。
她緩緩站起身。
起得稍微急了點，腿窩子磕在硬木椅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擦音。
她低頭看了眼褲腿。
拿手背拍了拍沾上的灰土。
這漫不經心的動作，像個耳光扇在過江龍臉上。
過江龍臉上的橫肉繃緊。
殺氣從牛眼里冒出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賤種！”
他兩百斤的肉軀像頭瘋牛往前一踏。
水花四濺。
九環大砍刀高高舉過頭頂。
刀刃裹著撕裂冷風的呼嘯聲，直奔甦念的左肩骨劈下來。
這刀分量重。
真要是劈實了，半拉身子都得當場卸下來。
周海在柱子後頭倒抽一口涼氣，嚇得閉緊了眼。
甦念沒退半步。
她雙眼死盯著落下的刀鋒。
腦子里沒想別的。
全是陸淵把她摜在院子雪坑里時的那聲低吼。
“腰胯不合一，打人先傷己。走腰胯。”
甦念左腳底板在濕滑的水泥地上一蹬。
舊膠鞋死死扒住地面。
發出一聲尖銳的“嘰嘎”摩擦響。
她重心驟降。
整個人像一條抹了油的泥鰍。
擦著落下的冷冰冰的刀風，一個干脆利落的貼身滑步。
直接鑽進過江龍敞開的中門。
刀鋒貼著她的鼻尖砍下。
割斷了她額前的一綹碎發。
過江龍一刀劈空，刀刃重重砍在玻璃茶幾上。
“嘩啦！”
厚玻璃碎了一地，碎渣亂崩，扎進他的皮鞋面。
他還沒來得及抽刀回防。
甦念的左手已經探出。
五指張開成鋼鉗，精準無誤地扣住他握刀的右腕。
大拇指死命摳進他的麻筋。
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里。
過江龍半邊身子猛地一麻。
五根粗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開發軟。
九環大砍刀當啷一聲掉在碎玻璃堆里。
甦念右手並攏成刀狀。
卡住他的肘關節內側。
借著他前撲還沒收住的巨大沖力，往下狠命一壓。
腰胯順勢往外猛地一翻。
“ 吧！”
兩百斤大漢的骨折聲，在空曠的防空洞里脆生生地炸響。
過江龍的整條右臂，硬生生彎成個詭異的反折角度。
白森森的骨茬子頂著厚棉襖的布料。
“啊——”
過江龍痛得五官扭曲，慘叫還沒沖出喉嚨。
甦念右腿已經拔地而起。
硬邦邦的膝蓋骨帶著全身驟然爆發的力道。
像一柄攻城錘，狠狠鑿進他腋下的軟肋。
“砰！”
肉體踫撞的悶響，像悶棍敲在破皮鼓上。
過江龍兩百斤的肉軀劇烈一顫。
肺里的空氣被這一下徹底擠空。
胃酸混著剛才沒消化完的酒肉，直接頂進喉管。
兩眼瞬間翻白。
他龐大的身子轟然倒塌。
像截被劈斷的爛木樁，重重砸在滿是泥水的地上。
濺起半米高的髒水，糊了一牆。
前後交手。
不到三秒。
整個防空洞死一般寂靜。
頭頂水滴砸在地面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
跟著過江龍沖進來的那幾十號漢子，全成了長著嘴的石雕。
手里的鐵棍懸在半空，僵硬得忘了放下。
連呼吸都停滯了。
甦念微微喘著氣。
肺里吸進幾口帶著鐵銹味的冷空氣。
她往前邁出半步。
帶著泥沙的膠鞋底，結結實實踩在過江龍粗壯的脖頸上。
腳腕往下加了點力道。
“ 。”
軟骨被死命碾壓的錯位聲。
在這死寂的通道里，听得對面幾十個人後脊梁直冒白毛汗。
過江龍喉嚨里咕嚕冒著血泡，臉憋成了紫醬色。
四肢像被拍死的青蛙一樣，在泥水里無意識地抽搐。
甦念抬起頭。
劉海沾著幾滴冷汗，貼在腦門上。
那雙黑亮的眼珠子，透著頭狼咬斷獵物喉管時的陰冷。
視線像鈍刀子，慢條斯理地刮過對面那幾十個倒吸涼氣的暴徒。
她扯開干裂的嘴皮。
露出一排牙。
“一起上吧。”
她聲音不大，在空曠的防空洞里層層疊疊地蕩開。
“姑奶奶趕著回家給我哥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