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胡同口倒灌的冷风刮得木门直晃。
陆渊坐在石桌旁。
“啪！”
三沓用旧牛皮筋扎着的大团结，重重砸在石板上。
震起一层薄灰。
周海刚跨进院子，吓得脚底下一滑。
险些磕在门槛上。
他扶着门框站稳，大口喘白气。
“去打听。”陆渊指节敲着那摞钱，“县城中心哪套宅子最大、墙最高，老子要买下来。”
周海盯着钱，咽了口带旱烟味的唾沫。
“渊爷，这钱……买县委大楼都够了。”
“少废话。”陆渊摸出半根大前门，“天黑前我要拿钥匙。”
周海抓起钱揣进呢子大衣，转身往外跑。
胖身躯在胡同里颠得像个肉球。
下午两点。
周海领着陆渊，停在县城正街的一条深巷里。
面前是一座两米半高的青砖高墙。
朱漆大门掉了一半颜色，铜门环生着绿锈。
“渊爷，这是以前刘财主留下的三进大院。”
周海拿袖子擦汗。
“后头连着死胡同，墙厚，里面宽敞得很。就是房主急等钱去南方，要价狠。”
房主是个干瘦的眼镜老头。
正蹲在门槛边抽闷烟。
见人来，老头站起身，拍拍裤腿的灰。
“五千。少一分不卖。”老头声音发干。
这年头，五千块能在省城买三套小院。
陆渊没还价。
他单手拎着个旧帆布包。
拉链一拉。
一堆绿油油的大团结倒在旁边的破石碾子上。
钞票哗啦啦散开，油墨味冲鼻。
“点清。过户。”陆渊把帆布包扔在地上。
老头手里的烟袋锅“当啷”掉在地上。
砸飞了几点火星子。
他扑过去数钱，手指头沾了唾沫，数得直打哆嗦。
傍晚。
沈清秋拿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踏进这套三进大院。
院子里杂草齐腰，积雪化了一半。
她布鞋踩着一脚泥水，走得慢。
每一间屋子、每一道门槛，全被她用眼睛刮了一遍。
“高墙好。”
她仰头看着两米半的青砖墙，干裂的嘴皮碰了碰。
“加两圈铁蒺藜，墙头嵌碎玻璃渣。”
“窗户全换成拇指粗的钢筋防盗网。”
陆渊靠在二进院的月亮门上抽烟。
听见她念叨这些，后脖颈直冒凉气。
这哪是搬家。
这简直是盖监狱。
沈清秋走到正房的主卧。
红木拔步床还留在里头，漆面掉得斑驳。
她从兜里掏出一根裁衣用的皮软尺。
蹲在床尾。
软尺绕过粗壮的红木床腿，拉紧。
皮尺边缘刮着木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低头，凑着暗沉的天光看刻度。
“十二公分。”
她站起身，拿出一根木工铅笔。
在左手背上记下这串数字。
笔尖划破了点皮，渗出一丝血，她没在意。
“黄金太软。”她咬着笔头，自言自语。
“得掺点赤铜，不然锁扣容易拉变形。”
陆渊恰好走进来，脚底下踩到一块烂木板。
“啪”的一声响。
沈清秋猛地回头。
手一抖，皮软尺弹在床沿上，抽了她手背一下。
她把左手背在身后，脸上挤出个温婉的笑。
“当家的，这屋宽敞。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安家了。”
那眼神像融化的糖稀，死死粘在陆渊身上。
黏糊得让人骨头发酸。
陆渊胃里反起一阵异样。
他避开那视线，转身往外走。
“明天回靠山屯迁户口。”他声音粗哑。
“找车拉东西，这破村子老子一天也不想多待。”
第二天清晨。
县城客运站后院。
五辆绿漆解放牌大卡车排成一溜。
柴油发动机轰鸣，排气管喷出刺鼻的黑烟。
车厢上盖着厚实的军绿帆布。
陆渊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
车门关不严，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
他裹着狗皮大衣，手里夹着烟。
“走。”他拍了拍铁皮车门。
司机踩下油门，离合器挂挡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五辆大卡车浩浩荡荡驶出县城。
车轮碾过化冻的泥水路，泥浆飞溅起半米高。
一路开进靠山屯。
这村子几十年没进过这么大的车队。
土路窄。
头车刚在村口老槐树下停稳。
后头的车跟着一脚急刹。
刺耳的刹车片摩擦声，把树杈子上的几只灰喜鹊惊得扑棱棱飞走。
村民全炸了锅。
端着饭碗的、提着尿盆的，全挤到村道两边。
王婶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
黄狗凑上去闻，被她一脚踹开。
“这、这是省里的首长下乡了？”
她拿围裙擦着眼角的眼屎，使劲往前凑。
车门推开。
陆渊大步跳下车。
皮靴踩进泥水窝子，溅起几滴黑水。
村民看清那张脸，全成了哑巴。
下巴张得能塞进个土豆。
陆老二。
那个以前天天在村头赌钱的二流子。
居然坐着大卡车车队回来了。
陆渊没看他们。
他手里捏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径直朝村委大队部走去。
皮靴踩在化冻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深坑。
大队部是间破瓦房。
木头窗棂漏风，里头生着个煤球炉子。
村长王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头。
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水太烫，他一边吹气一边吸溜。
木门被一脚踹开。
“哐当。”
门板砸在黄泥墙上，落下一层白灰。
王建国吓得手一抖。
滚烫的开水直接洒在裤裆上。
“哎哟！”他烫得直跳，两手连连拍打棉裤。
抬头看见陆渊。
王建国脸上的横肉立刻堆成笑。
“渊爷！您咋回来了！”
他顾不上裤裆湿了一大块，绕出办公桌迎上去。
“这外头啥动静啊轰隆隆的……”
陆渊没说话。
他走到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
手腕一甩。
“啪！”
牛皮纸信封重重拍在桌面上。
里头的一张公文纸滑出半截。
上头盖着县公安局鲜红的户籍专用钢印。
王建国凑过去看。
只扫了一眼。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椅子边上。
膝盖骨磕着水泥地，发出沉闷的钝响。
“迁、迁出证明？”
王建国声音劈了叉，像只被掐着脖子的老母鸡。
他伸出两根抖成筛子的手指。
捏住那张公文纸的边缘。
纸片在半空哗啦啦乱晃。
他仰起头看着陆渊。
满是煤灰的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下巴磕碰着，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
整个人如遭雷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