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印章在阳光下红得扎眼。
王建国大口喘着气。
喉咙里发出风箱漏风般的嘶嘶声。
那张盖着大印的“城镇户口迁出证明”，这会儿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板，烫得他指尖抽搐。
他膝盖窝突然一软。
“扑通”一声闷响。
两边膝盖重重砸在满是碎石子的土路上。
尖锐的石子瞬间扎破了粗布裤腿，洇出两点血星子。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身子往前佝偻，单手死死撑住地面的黄土。
干裂的指甲缝里全抠进了泥。
“渊、渊爷……”
王建国刚一开口，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煤灰就往下滚。
在腮帮子上冲出两道泥沟。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双手在半空胡乱抓了两把。
没敢去抱陆渊的腿，只虚虚扒着空气。
仰着脖子，干嚎出声。
“您不能走啊！”
“您要是走了，咱们靠山屯……可咋活啊！”
这声音喊得撕心裂肺，甚至破了音。
惊飞了村头老槐树上的几只灰麻雀。
麻雀扑棱棱飞向半空，落下一根灰羽毛。
正赶上中午饭点。
村道两旁，端着粗瓷大碗蹲在门口吸溜面条的汉子，听见动静站起身。
手里的碗沿一歪。
热面汤洒在旧解放鞋面上，烫得他“哎哟”一声直甩脚。
几步外，提着泔水桶的妇人停下脚。
木桶沉重，磕在青石板上。
馊水溅起半尺高，弄脏了她的碎花裙摆。
她顾不上擦，只愣愣地望着村口。
村道上陆陆续续聚过来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有的裤腿上还沾着刚从地里带出来的黄泥。
有的手里还攥着咬了一半的硬窝头。
人群乱哄哄地围拢。
前排几个眼尖的后生，伸长脖子凑过去。
死死盯着王建国掉在地上的那张公文纸。
“那是啥玩意儿？”
“上面还带着红戳呢，公安局的戳！”
有个念过几天小学的年轻后生，揉了揉眼睛。
他指着纸上的字，结结巴巴念出声：“户口迁出……举家……转城镇户口……”
最后一个字落下。
人群里像被扔进了一挂点燃的鞭炮。
炸开了锅。
“转城镇户口？去县里？”
“陆家要搬走？不在咱村待了？”
几十个村民全愣住了。
一阵穿堂风顺着巷子口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冷意。
吹得前排几个穿着单褂的老头打了个冷战。
他们脑子里那根常年生锈的弦，这会儿终于“嘎巴”一声绷断了。
往日里对陆家顿顿吃肉的嫉妒。
背地里嚼的那些酸牙的风言风语。
全在这张薄薄的迁出证明前，碎成了粉末。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陆渊是个不讲情面的煞星不假。
可他也是靠山屯这方圆十里地的镇山太岁。
去年腊月，大雪封山半个月。
村里断了粮，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
后山饿疯了的黑瞎子，顺着雪地跑下山寻吃食。
半夜溜达到村口，一爪子挠烂了李寡妇家的院门。
木头茬子飞了一院子。
李寡妇捂着小儿子的嘴，躲在炕柜后面抖成一团。
全村人听见动静，躲在屋里连大气都不敢喘，更没人敢提着柴刀出去救人。
眼看黑瞎子就要撞开堂屋门。
它突然停住了。
那头几百斤的黑瞎子转悠到隔壁陆家院墙外。
闻见院里挂着的那张带血的野猪皮气味，还掺杂着陆渊打猎留下的煞气。
原地打了个转，发出一声受惊的呜咽。
连滚带爬窜回了深山。
从那以后，连附近山里的野狼，都知道绕着靠山屯的界碑走。
再说外头。
前年开春，邻村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二流子。
带着七八个拿着棍棒的混子，来靠山屯收什么看场费。
在陆家院门外，正撞见提着剔骨尖刀给野鹿剥皮的陆渊。
陆渊只抬眼扫了一下。
那二流子腿肚子直转筋，当场跪在泥地里磕头作揖。
留下半筐野鸡蛋，带着人连夜逃出了红星公社。
再没敢踏进靠山屯半步。
有陆渊在，靠山屯就是个铁桶。
黑瞎子不敢进，野狼不敢来。
外头的流氓恶霸更是连看一眼靠山屯的牌坊都觉得脖子凉。
这是全村人最大的保护伞。
更是带他们进山打牙祭、换票据的财神爷。
现在，财神爷要走了。
保护伞要撤了。
“不行！”
一个杵着拐棍的瞎眼老太太突然喊了一嗓子。
她扔了手里的拐，一屁股坐在地上。
拍着大腿大哭起来。
“陆家小子不能走啊！”
“他走了，今年冬天大雪封山，狼崽子进村叼了咱家的娃可咋整啊！”
老太太这一哭，把全村人的恐慌全勾了出来。
几个大老爷们儿红了眼眶。
扔下手里的锄头，大步冲向停在村口的两辆大解放卡车。
“拦住！别让车走！”
“渊爷，您行行好，留下吧！”
几十号人呼啦啦全涌了上去。
有的张开双臂挡在卡车沉重的黑色橡胶轮胎前。
有的去扒卡车的绿色铁皮车厢。
推推搡搡间，有人绊到了路边的青石块。
摔得四仰八叉，额头磕出一个血包。
顾不上擦血，连滚带爬地扑到陆渊脚边三步远的地方。
“渊爷！以前是我们糊涂！”
“我们眼皮子浅，不该眼红您家吃肉，我们不是东西！”
有个干瘦的老头挤出人群。
这是平时最爱在背地里编排陆家是非的赵老栓。
他此刻满脸惊恐，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踩着带冰碴子的烂泥地，几步扑到车轮跟前。
“渊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赵老栓嘴贱，我该死！”
他抡起胳膊，左右开弓扇自己的嘴巴。
啪！啪！
几下就把嘴角抽出血丝。
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您要是嫌村里人吵，以后我们走路都踮着脚！绝不往您院门前凑！”
“求您别搬走啊！”
哭喊声、哀求声，混着老娘们儿的抽泣。
把村口这片空地搅得乱成一锅粥。
有人甚至揪住自己的头发，后悔得直拿脑袋撞地。
陆渊站在原地。
身姿挺拔，肩宽腿长。
面对眼前这跪了一地的村民，他脸上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硬朗的下颌线崩得很紧。
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路边的几棵野草。
他不当烂好人。
靠山屯这些人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
今天哭得再惨，真到了有利益冲突的时候，这帮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
抽出一根。
衔在嘴里。
粗糙的指腹擦过火柴盒侧面。
“刺啦”一声。
橘黄色的火苗亮起，点燃了烟头。
青白色的烟雾顺着他的鼻腔喷出，模糊了冷硬的眉眼。
周围的哭嚎声下意识地弱了几分。
几个靠得近的汉子，被他身上的冷意逼得往后缩了缩脖子。
陆渊夹着烟。
低头看向还跪在地上发抖的王建国。
声音很淡，没有起伏，却透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冷硬。
“路是自己选的。”
“我陆渊不欠靠山屯一粒米。”
他弹了一下烟灰。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王建国手边的黄土上。
“管好你村里的人。”
“以后是死是活，好自为之。”
说完。
他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周围那些痛哭流涕的村民。
抬腿。
锃亮的黑皮鞋踩上卡车的脚踏板。
手抓住车门把手，利落地翻身上车。
“砰”地一声。
厚重的铁皮车门重重关上。
这声闷响，砸在全村人的心口上，砸碎了他们最后的一点念想。
坐在驾驶室里的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平头。
见陆渊上车，他二话不说。
踩下离合，挂上一档。
手脚麻利地一扭钥匙。
解放卡车巨大的发动机发出粗重的轰鸣声。
“轰隆——”
车身猛地一抖。
车尾那根粗大的排气管里，瞬间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刺鼻的柴油味弥漫在空气里。
挡在车前的几个村民吓得连连后退。
腿一软，跌坐在路边的水沟旁。
大卡车缓缓起步。
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两辆卡车首尾相连，压着深秋的枯草。
在全村人绝望和懊悔的目光中，越开越快。
扬起漫天黄黄的尘土。
王建国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肺里吸满了卡车尾气，呛得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眼睁睁看着车厢后挡板上的红漆字越来越小。
直到彻底消失在村外那条土路的尽头。
陆家，彻底离开了靠山屯。
有人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干嚎出声。
有人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村口，像丢了魂。
车队一路颠簸。
穿过两边光秃秃的白桦林。
冷风顺着车窗缝隙往里灌。
路面上的坑洼晃得车厢里的木箱子咔哒直响。
开了足足两个钟头。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土路渐渐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
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变得细密平滑。
路上的风景也变了样。
不再是低矮的土坯房。
两旁多是整齐的红砖小楼，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
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
穿着蓝色和灰色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骑着二八大杠穿梭。
偶尔响起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透着城里的热闹劲儿。
到了。
车队驶入县城。
沿着宽敞的主干道开出十来分钟。
卡车减速，方向盘打转。
拐进一条宽阔清静的街道。
街道两旁种着粗壮的法国梧桐，枯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最后。
稳稳地停在一处建筑前。
气压刹车发出一声长长的“哧——”声。
陆渊推开车门跳下车。
皮鞋踩在平整的青砖地面上。
他抬起头。
面前，是一扇气势恢宏的三进大院门。
朱红色的油漆有些斑驳，透着岁月的厚重感。
门前两座半人高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宽大的门槛横在正中。
高高的院墙向两边延伸，一眼看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