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院子安静。
空气里透着股冻透了的土腥味。
陆渊蹲在结了白霜的青砖地上。
一只大黄猫刚刚叼走肉块，踩着墙头翻了出去。
瓦片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陆渊伸出粗糙的食指。
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结出的硬茧。
他轻轻挑开夏萤碎花小棉袄的左袖口。
翻出一截泛黄的细棉线。
线头上，绑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玻璃管。
管壁透明，残留着干涸的软木塞痕迹。
里头干干净净。
药水空了。
“昨晚。”
陆渊声音压得很低。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带着点沙哑。
“你去了煤矿？”
夏萤还蹲在地上，小手保持着喂猫的姿势。
手指缝里沾着点生肉的血丝。
听到这话。
小丫头转过脸。
咯咯笑出了声。
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露在外头，像剥了壳的菱角。
她没有半点心虚。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天真。
肉乎乎的小手伸进棉袄内侧的口袋。
布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摸索了两下。
夹出一样东西，直接递到陆渊眼皮底下。
那是一根钢针。
细得像深秋的牛毛。
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
没有反光，透着股阴冷的死气。
陆渊目光定在针尖上。
呼吸停了半拍。
军人的本能让他后背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二姐带我去的呀。”
夏萤奶声奶气地开口。
小手抓着陆渊粗糙的大手，把钢针硬塞进他掌心。
金属贴着掌纹，冰凉刺骨。
“二姐轻功好。”
“她背着我，连墙头那两只睡觉的野猫都没吵醒。”
陆渊脑子里瞬间拼凑出了昨晚的画面。
他单枪匹马杀进东山矿区。
铁锤砸烂主传送机。
废了电机。
把赵富贵踩在黑发臭的煤泥里。
这一切，都在明晃晃的探照灯下。
而暗处。
矿区几十米高的废煤渣堆上。
苏念穿着一身黑，背着三岁半的夏萤。
像个幽灵一样潜伏在夜色里。
“大哥砸机器的时候，动静可大啦。”
夏萤歪着脑袋。
短粗的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个炸开的动作。
“哐当哐当的。”
“那些拿着铁棍的坏人，全跑去围着大哥。”
“那个胖胖的坏蛋，站得离我们最近。”
她口中的胖坏蛋，就是赵富贵。
夏萤从小棉袄里又摸出一根细长的竹管。
只有筷子长短。
竹节被刮得平整，内壁打磨得光滑发亮。
“我趴在铁皮车顶上。”
“二姐用手帮我挡着风。”
她把竹管凑到嘴边。
鼓起粉嘟嘟的腮帮子，做了一个吹气的动作。
“噗！”
“就这么一下。”
“那根针，就扎进他后脖颈的肥肉里啦。”
夏萤拍了拍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渊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自认五感敏锐。
昨晚矿场里几十号人。
他竟然完全没察觉到苏念和夏萤的存在。
甚至没发现那根牛毛细针是何时射中赵富贵的。
“那毒……”
陆渊顿了顿。
想起周海今早手舞足蹈描述的画面。
脑子里有虫子。
生嚼硬煤块。
“是什么东西？”
夏萤眨巴着大眼睛。
“是从南疆毒蟾蜍背上的脓包里提炼的。”
她掰着短粗的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
“再加上一点曼陀罗花粉。”
“还有两味不能说的草药。”
“这叫致幻神经毒素。”
小丫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手指点在乱蓬蓬的头发上。
“药水进到血里，顺着脖子往上走。”
“直接冲进脑壳。”
“他先是会觉得耳朵里有苍蝇叫。”
“然后，就会觉得脑浆里长了一万条腿的虫子。”
“虫子带着锯齿，在脑沟里一口一口地咬。”
初冬的风刮过。
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夏萤的声音清脆，却说着让人骨头缝发寒的话。
“他会觉得痒，骨头缝里都发酸。”
“抠头皮没用的，挠破出血也解不了。”
“只有吃最硬、最苦的东西。”
“用力嚼。”
“才能把那种虫子咬脑髓的痒劲儿压下去。”
夏萤学着嚼东西的声音。
上下牙齿碰出“嘎嘣嘎嘣”的响动。
“煤矿里最多生煤块，他就只能吃那个咯。”
“吃得越多，虫子就越兴奋。”
“直到把脑子吃坏掉。”
陆渊看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胃里隐隐有些翻腾。
对付一个煤老板，用这种生不如死的手段。
这超出了他大开大合的行事风格。
“为什么？”
陆渊手掌收紧，把那根钢针攥在掌心。
夏萤收起竹管。
小身子往前一扑。
乖巧地靠在陆渊的膝盖上。
下巴垫着他粗糙的军裤料子，蹭了蹭。
“谁让他用那种脏眼神看大嫂的。”
小丫头撇了撇嘴，声音里透着股理所当然的护短。
“昨天大嫂回来，衣服上都沾了灰。”
“手指头搓得通红。”
“二姐说了，咱们家的人，谁也不能欺负。”
她仰起脸，定定地看着陆渊。
“他敢盯嫂子。”
“欺负我们家的人，必须变成吃煤的白痴呀。”
正说着。
西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老旧的门轴摩擦声在院里回荡。
苏念穿着件单薄的灰线衣走了出来。
深秋的早晨冷风刺骨。
她连个外套都没披。
手里提着把三棱军刺样式的短匕首。
刀刃磨得雪亮，泛着森冷的寒光。
她走到院里的水缸旁。
在缺了腿的矮马扎上坐下。
舀了一瓢水，浇在粗糙的磨刀石上。
“霍、霍、霍。”
匕首在石头上推拉，发出沉闷的响动。
苏念偏过头，看了陆渊一眼。
没说话。
左手抬起来，习惯性地捏了捏自己的右耳垂。
这是她心虚时的小动作。
但那眼神里，透着股“我带妹妹干的，怎么了”的纵容。
紧接着。
正屋厚重的棉门帘被一把掀开。
沈清秋端着个大红搪瓷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三碗冒着热气的白面条。
上面卧着煎得边缘焦黄的荷包蛋。
还配了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酸萝卜条。
她今天换了件暗红色的毛呢外套。
头发挽在脑后，插着根素净的木簪。
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不少，连唇角的颜色都透着生机。
沈清秋把托盘稳稳搁在院中央的石桌上。
半跟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嘎哒声。
她走到陆渊身边。
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靠在他膝盖上的夏萤。
嘴角翘起，挂着一抹得逞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商业谈判桌上的虚伪客套。
全是护犊子的冷厉。
三姐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苏念停下了磨刀的手，吹掉刀刃上的铁屑。
夏萤眨巴着大眼睛，冲着两个姐姐甜甜地咧嘴。
沈清秋伸出白皙的手，摸了摸夏萤扎着冲天鬏的脑袋。
动作轻柔。
一切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转、不见血光的机器。
陆渊还蹲在地上。
掌心里攥着那根细如牛毛的钢针。
视线扫过这三个女人。
一个三岁半就能把人毒成食煤疯鬼的小丫头。
一个轻功绝顶、提刀不眨眼的杀手二妹。
一个心机深沉、运筹帷幄的冷艳大嫂。
这哪里是需要他保护的家属。
这简直是个满配的暗杀小队。
初冬的晨风顺着高高的院墙灌进来。
吹得老石榴树的枯枝乱晃。
陆渊盯着这一幕。
脊背骨直冒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