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腾腾的飞龙汤端上桌。
白色的厚底瓷盆里，奶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着。
山里打来的野飞龙，炖得肉烂骨酥。
汤面上飘着一层亮黄色的鸡油，撒了把翠绿的葱花。
香气顺着热气往上升，直往鼻子里钻。
初冬的早晨，这碗汤能把人五脏六腑都熨帖热乎。
陆渊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
手里捏着两根长竹筷。
夹起一块带皮的飞龙肉，塞进嘴里。
牙齿上下合拢，咬碎了软骨，发出一声闷响。
肉很鲜，炖得也烂。
但他嚼得像一块没知觉的木头。
下巴机械地起伏，吞咽的动作十分僵硬。
嗓子眼发干。
喉结重重地滚了两下，才把那口肉硬咽下肚。
左手搭在膝盖上。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早晨那根牛毛细针的冰凉触感。
八仙桌的另外三边，坐着三个女人。
陆渊撩起眼皮，视线在她们脸上转了一圈。
大老婆沈清秋坐在左侧。
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牛皮纸壳账本，钢笔别在纸页上。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毛呢外套。
头发拿一根素木簪子盘在脑后。
白皙的手指捏着一个白瓷小汤勺。
正慢条斯理地撇去飞龙汤表面的浮油。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品茶。
谁能想到。
昨晚，就是这双干净修长的手，随便拨弄了两下。
打了两个长途电话，托人送出几条红塔山。
西边货运站的道岔直接锁死。
不仅掐断了赵富贵的煤炭外运路线。
还顺手把东城煤市的几个大主顾，连夜盘到了自己名下。
不出血，不见刃。
硬生生把一个嚣张跋扈的地头蛇，逼成了一条断脊之犬。
只要赵富贵的资金链一断。
手底下养的那百十号流氓就会树倒猢狲散。
在县城，沈清秋死死捏着钱袋子和商业情报网。
谁敢在钱上动陆家的心思。
她能在酒杯交错间，让对方连底裤都输个干净。
陆渊想起自己昨天还在发愁。
发愁怎么弄点精煤，好让老婆冬天别挨冻。
结果人家反手就把垄断县城煤炭的老板给生吞了。
连皮带骨，一点渣都没剩。
陆渊端起面前的白铁皮茶缸，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水有些凉，激得他咳嗽了一声。
胸腔震得发麻。
坐在右侧的二老婆苏念听见动静，抬了抬头。
她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灰线衣。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紧绷的小臂。
面前放着个海碗，里面装了满满一碗手擀面。
她没喝汤。
低着头大口吸溜着面条，额角挂着几滴汗珠。
饭碗旁边，搁着那把三棱军刺样式的短匕首。
刀刃上的血槽洗得干干净净，泛着冷光。
陆渊盯着她那双拿筷子的手。
指节处全是厚厚的老茧，骨节粗大。
昨晚。
就是这个只顾着低头吃面的女人。
背着个三岁半的奶娃娃。
像个没有体重的鬼影。
悄无声息地翻过三米高的青砖墙。
越过矿区外围十几个手持钢管的守夜打手。
甚至趴在吉普车的铁皮车顶上，连一丝风声都没带起。
整个东山矿区，几十号人。
硬是没人发现她的存在。
这身轻功和一击必杀的暗杀手段。
放在前线战场上，就是最顶尖的夜行斥候。
陆渊前两天还在想。
苏念身子骨单薄，以后出门得多派几个人跟着。
免得被南街那些收保护费的混混欺负。
现在想想。
那些混混要是真敢拦她的路。
恐怕当晚就会被装进麻袋，沉进城外的臭水河里。
陆渊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正对面的三老婆夏萤身上。
小丫头今天扎着两个冲天鬏。
穿着红底碎花小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年画娃娃。
她手里抓着个啃了一半的杂面窝头。
两只脚在长条凳下悬空，一晃一晃。
嘴角还沾着一粒黄色的玉米碴子。
察觉到陆渊在看她。
夏萤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大哥吃肉呀。”
声音奶气，天真无邪。
陆渊眼皮猛地一跳。
后背发凉，寒毛顺着脊梁骨根根竖起。
这才是这个家里最邪门的存在。
一个精通生化毒理的三岁半魔童。
用南疆毒蟾蜍背上的毒包脓水。
加上曼陀罗花粉。
装在指甲盖大小的玻璃管里。
一根细竹管，一根牛毛细针。
“噗”地吹一口气。
就能让一个两百多斤的壮汉，发疯生嚼硬煤块。
抠烂自己的头皮，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个神志不清的食煤疯子。
杀人于无形。
连县医院的老大夫都验不出毛病，只能当精神分裂收治。
陆渊揉了揉眉心。
他一直把夏萤当成个走路都会平地摔的奶娃娃。
生怕她在院子里被野猫抓伤。
结果这丫头不仅能徒手配毒，还能把死麻雀化成一滩绿水。
陆渊放下手里的长竹筷。
筷子磕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桌上的三个女人同时停了手里的动作。
齐刷刷地看向他。
三双眼睛。
一双精明冷傲，一双锐利如刀，一双天真烂漫。
陆渊觉得牙床发酸。
他伸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得把这几个女人护在身后，替她们挡风遮雨。
现在一看。
这哪是需要保护的娇弱家属？
这分明是一套完美闭环的恐怖生态系统！
她们的分工明确得让人头皮发麻。
大老婆沈清秋，运筹帷幄。
负责断绝敌人的粮草，搞经济瘫痪，切断一切后路。
二老婆苏念，武力爆表。
专干物理拔点，深更半夜去收命的勾当。
三老婆夏萤，精通生化毒理。
玩的是精神摧残，毁尸灭迹，杀人于无形。
这三个病娇凑在一张八仙桌上。
简直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杀戮绞肉机。
她们不仅能自保。
还在疯狂地替他扫清一切前行路上的障碍。
县城里的这些地头蛇。
平时走在街上横行霸道，威风八面。
遇到这三位，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渊长出了一口气。
热气在初冬的冷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
他现在只要点个头。
这三个女人绝对能把这县城的天，直接捅出个大窟窿。
沈清秋放下瓷勺。
拿过一块白棉布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怎么不吃了？”她看着陆渊，“汤不合胃口？”
声音很轻，透着股寻常妻子关心丈夫的温婉。
“好吃。”陆渊应了一声。
苏念咽下嘴里的面条，伸手抓过桌上的半头大蒜。
大拇指一掰。
紫皮蒜瓣裂开，发出清脆的响声。
“渊哥要是觉得淡，我下回多加两勺盐。”
她把蒜瓣扔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那股狠劲，像是在嚼敌人的脆骨。
夏萤也不甘落后。
小短手从碎花棉袄的兜里掏了掏。
摸出一个牛皮纸包。
“大哥，我这儿有自己配的五香粉！”
她把纸包推到陆渊手边。
“撒在肉上，可香啦！”
陆渊盯着那个泛黄的纸包。
喉结滚动。
他可没忘，这丫头内兜里还装着能把死麻雀化成绿水的毒药。
谁知道这“五香粉”吃下去。
脑子里会不会长出一万条腿的虫子。
“不用。”
陆渊伸手，把那纸包按住，推回夏萤面前。
“原汁原味挺好。”
他仰起头，看着正屋房梁上那根粗大的承重木。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自己这三个老婆，真是一个比一个怪。
不过，这也意味着一件事。
县城这块地图，实在太小了。
小到连给她们塞牙缝都不够。
那个赵富贵，充其量就是个新手村的低级怪。
连苏念的刀都没拔，就莫名其妙地疯了。
陆家现在有钱，有粮。
有这套严丝合缝的恐怖阵容。
继续窝在这个破县城里，纯粹是浪费生命。
陆渊重新拿起竹筷。
把碗里剩下的一块飞龙肉夹进嘴里，三两口咽了。
他放下碗筷。
抽过一张黄草纸，擦干手上的油渍。
“吧嗒。”
纸团被扔在桌角。
既然这县城已经被她们清剿得干干净净。
没有半点挑战性了。
那他这个当家做主的男人，总得干点正事。
只能把目光投向更大的舞台了。
“收拾东西，”陆渊眼底燃起一抹野心，“下个月，咱们去省城探探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