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天蹲在三米高的青磚牆頭。
夜風呼嘯著卷進胡同。
把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吹得高高鼓起。
他單手按著冰涼的瓦片。
指肚磨著粗糙的沙礫。
往下看。
廢棄修車廠的院子里。
三個廢舊的鐵皮汽油桶被鋸開，里面燒著木柴。
火堆燒得正旺。
木頭茬子劈啪作響，火星子崩出老遠。
燎著了地上的一灘廢機油。
騰起一股嗆鼻的黑煙。
空氣里全是劣質散裝白酒混著機油的酸臭味。
大鐵門前。
三十幾個漢子把出口堵了個水泄不通。
個個穿著厚實的黑棉襖。
手里拎著帶齒的開山刀、生銹的螺紋鋼管。
金屬磕踫在水泥地上，當啷直響。
這是省城趙二爺底下的外圍炮灰堂口。
一群刀口舔血的地痞混子。
昨晚縣城出了大事，今天整個省城的場子都接了死命令。
只要是外地口音、看著眼生的人。
先打斷兩條腿，再慢慢問話。
甦念站在大鐵門正中央。
黑皮衣緊緊貼著身子，擋住了初冬的冷風。
脖子上那條雪白的狐絨圍脖，在夜色里泛著一層細密的光。
沒沾上半點灰塵。
她右手垂在身側。
手心里，緊緊握著那把三稜軍刺。
三十多號人，圍著一個單薄的短發女人。
火光跳動，照著漢子們臉上縱橫的橫肉和刀疤。
最前頭是個滿臉麻子的光頭。
他吐掉嘴里咬得稀爛的煙蒂。
抬腳，用厚重的勞保鞋底狠狠碾滅火星。
“小娘皮，大半夜走錯墳頭了吧？”
光頭拿手里的砍刀拍著自己的大腿。
震得寬大的褲管直發顫。
“哥幾個正愁大冷天沒樂子，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了。”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粗俗的哄笑。
有人拿舌頭舔著干裂的嘴唇。
有人故意把生銹的鐵棍在地上劃拉。
“刺啦——”
拖出一溜火星子。
甦念沒搭腔。
她看著面前這群人。
下巴微微往里一收。
左腳向後撤出半步，軍靴的硬膠底在砂石地上踩實。
碾碎了兩塊小石子。
殺人前，她從不廢話。
大拇指貼著軍刺的金屬護手，順著血槽往前推了半寸。
摸準了刀刃的重心。
粗糙的老繭摩擦著冷硬的精鋼。
她抬起頭。
目光越過人群，直接釘在光頭脖子上那根跳動的頸動脈上。
估算距離。
三步。
只要大腿肌肉發力，蹬地沖過去。
軍刺由下至上，斜著捅進光頭的喉管。
手腕往外一翻。
血會順著三道血槽往右邊噴出去。
剛好濺不到她脖子上的白狐狸毛上。
殺完第一個，順勢借力拔刀。
刀柄尾部的精鋼倒刺，直接砸碎左邊那個瘦子的太陽穴。
三十個人。
一分半鐘足夠了。
她甚至連一會殺完人、回家洗手的水溫都盤算好了。
光頭見她不吭聲。
只當這女人是嚇傻了。
他臉上的橫肉一繃，覺得沒勁。
“裝聾作啞是吧？給我把她那層黑皮扒了！”
他一揮手。
旁邊兩個提著鋼管的漢子，罵罵咧咧地往前逼近。
皮鞋踩在廢機油上，發出黏糊糊的聲響。
甦念後背的肌肉瞬間隆起。
緊身的黑皮衣被撐出一道凌厲的背肌線條。
腳尖發力。
準備大開殺戒。
刺鼻的血腥味，馬上就要蓋過這院子里的機油味。
“嗷——！”
半空中。
突然炸開一聲又長又尖的嘯叫。
這聲音拖著長腔。
像是在戲台子上勒緊嗓子唱戲的老生。
中氣十足。
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別扭和做作。
甦念的動作硬生生卡住。
左腳剛邁出去一半，大腿肌肉強行收縮，猛地踩住剎車。
軍靴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白印。
她抬起頭。
光頭和三十幾個漢子也嚇了一跳。
紛紛抬頭往天上看。
幾把砍刀舉在半空，忘了往下落。
連火堆里的柴火都恰好停了劈啪聲。
葉天從三米高的青磚牆頭，縱身躍下。
他特意運起了丹田里的天命龍氣。
真氣灌注雙腿。
讓身子在半空中多滯留了半秒鐘。
舊道袍的下擺在夜風里劇烈翻飛。
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頭撲食的蒼鷹。
氣勢逼人。
帥得不可救藥。
雙腳落地。
鞋底接觸地面。
“哧溜——”
修車廠地上的廢機油太多了。
結了冰碴子，混著黑泥。
葉天那雙千層底的老布鞋根本沒有防滑花紋。
腳底板剛一沾地，直接往前滑出去半尺。
身子猛地一歪。
左腿劈在前面，右腿拖在後頭。
差點當場劈個大叉。
他心里咯 一下。
冷汗唰地冒出了後背。
好險。
差點在美女面前摔個狗吃屎。
葉天趕緊提氣收腹。
借著腰部的扭力，強行把右腿硬扯回來。
腳尖用力點在泥地里。
順勢雙臂在胸前畫了個大半圓。
擺出一個自認為瀟灑出塵的太極起手式。
穩住了身形。
站定。
他悄悄深吸了一口氣。
把差點脫臼的大腿根繃緊。
這位置選得不錯。
不偏不倚，正好擋在甦念和光頭之間。
死寂。
整個修車廠的院子，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一陣冷風卷著廢報紙，從葉天腳邊吹過。
光頭張著嘴。
手里的砍刀垂在腿邊。
他瞪著銅鈴大的眼珠子，盯著眼前這個穿破道袍、擺著怪異姿勢的男人。
腦子轉不過彎。
“你他娘的……”
光頭咽了口唾沫。
“哪鑽出來的野猴子？”
葉天沒理他。
連個正眼都沒給光頭。
區區幾個世俗界的螻蟻，不配讓他開口。
他正在找角度。
老頭子在山上教過。
男人最迷人的角度，是側臉三分之二。
下巴要抬高十五度角。
這樣既能凸顯出鋒利的下頜線。
又能讓眼神顯得深邃不羈。
甦念站在他背後。
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後腦勺。
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眉心擠出個深刻的“川”字。
手里的三稜軍刺被她捏得咯吱作響。
骨節泛出慘白的顏色。
這舊道袍上帶著股十幾天沒洗澡的酸汗味。
順著風全撲在甦念臉上。
燻得她鼻子發酸，差點打出噴嚏。
殺人的節奏。
肌肉的蓄力。
滿腔的暴烈殺氣。
全被這個不知死活的蠢貨，硬生生打斷了。
甦念覺得胸腔里竄起一把邪火。
燒得她肋骨生疼。
牙齒咬緊，口腔里嘗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葉天調整好站姿。
後背留給那三十幾個持刀的漢子。
臉側向後方。
不多不少，正好對著甦念露出三分之二的側臉。
他清了清嗓子。
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把聲音壓到嗓子眼最底端。
夾出一股自認為低沉磁性的動靜。
“女人。”
葉天沒看甦念的眼楮。
目光深沉地盯著遠處的破磚牆。
語氣里透著股高高在上的保護欲。
“躲在我身後。”
冷風吹過。
掀起他道袍的衣角。
拍打在滿是油污的褲腿上。
“有我葉天在。”
他刻意停頓了一秒。
為了制造那種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壓迫感。
“今天誰也動不了你一根頭發。”
台詞念完。
光頭漢子終于回過神。
臉上的橫肉氣得直哆嗦，青筋在腦門上暴起。
“操！哪來的神經病！”
光頭掄起手里的砍刀。
刀背拍在鐵大門上，震耳欲聾。
“連他一塊砍了！剁碎了喂狗！”
三十幾號人齊刷刷舉起刀。
鐵棍砸在地上。
喊打喊殺聲震天響，腳步聲像密集的鼓點逼近。
葉天沒回頭。
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危險逼近，群敵環伺。
他這個神兵天降的英雄，在這絕境中顯得多麼偉岸。
這冷艷女保鏢此刻一定嚇得渾身發抖。
骨子里的冰殼早就碎了一地。
他太懂女人了。
這種外表冰冷、強裝鎮定的女人。
一旦遇到真正的強者，防線就會瞬間崩潰。
現在，不需要多余的廢話。
只需要一個有力的擁抱。
就能徹底俘獲她的心。
讓她死心塌地倒貼。
葉天轉過身。
臉上掛著深情又霸道的表情。
他無視了身後沖過來的三十把砍刀。
直接伸出右手。
那只常年采藥、掌心帶著粗糙老繭的寬大手掌。
他直奔甦念的肩膀抓去。
打算攬住這個“瑟瑟發抖”的女人。
用力把她拉進自己寬闊的胸膛。
用結實的胸肌給她最硬核的安全感。
葉天甚至微微閉上了眼楮。
下巴依然保持著十五度的上揚。
靜靜等著。
迎接甦念那崇拜、感激、含情脈脈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