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挡我杀人。”
“连你一块宰。”
初冬的冷风从修车厂破烂的铁门灌进来。
苏念丢下这句没半点人味的话。
转身走了。
她手里提着那把带血的三棱军刺。
黑皮靴踩过地上的废机油和血水。
留下一长串暗红色的泥脚印。
她甚至没多看垃圾堆一眼，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给。
走得干脆利落。
垃圾堆里。
叶天趴在酸臭的泔水桶边。
脑门上顶着半片发烂的白菜叶子。
头发上糊着一团变馊的剩米饭。
他没动。
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脑子里嗡嗡直响。
一片空白。
修车厂院子里的火堆还在烧。
木柴劈啪作响，火星子乱崩。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多具缺胳膊断腿的躯体。
全是被那个女人一个人干翻的。
这本该是他的舞台。
这是他叶天下山的第一战。
是他神医兵王虎躯一震、英雄救美、让冷艳女保镖倾心倒贴的封神时刻。
他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完美剧本。
现在呢？
他被那个他以为“瑟瑟发抖、需要保护”的女人。
一脚踹飞了十几米。
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
直接一头扎进了恶臭的泔水里。
叶天的世界观，碎了。
碎成了一地捡不起来的玻璃渣子。
一阵钻心的剧痛，突然从左侧腰眼劈过来。
叶天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牙齿咬到舌尖，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捂着肋骨打了个哆嗦。
断了。
那女人一脚，至少踹断了他三根肋骨。
他咬碎了牙关。
强行调动丹田里被踢散的“天命龙气”。
温热的真气顺着静脉往上涌。
死死裹住腰侧断裂的骨茬。
“咔吧、咔吧。”
两声沉闷的骨头摩擦响声。
断骨被真气硬生生推回原位。
叶天疼得额头直冒冷汗，黄豆大的汗珠砸在烂泥里。
他双手撑着地，连滚带爬地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拖着半边麻木的身子，顺着墙根溜进夜色。
像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
城西，大通铺破旅馆。
木板床散架了一半，顶上的白炽灯泡忽明忽暗。
走廊里弥漫着发霉的脚臭味。
叶天跌进逼仄的单间，反手插上木门闩。
“吧嗒”一声。
他背靠着木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腔剧烈起伏。
缓了半天，他跌跌撞撞扑到洗脸架前。
水龙头滴着黄褐色的锈水。
墙上挂着一块破了半边的玻璃镜子。
镜面布满水渍。
叶天抬起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自诩迷倒万千豪门千金、刀削斧凿般的脸庞。
肿了。
肿成了发面的白面馒头。
左边脸颊高高鼓起。
上面还印着个清晰的军靴鞋底花纹。
嘴角撕裂，血痂结成黑硬的一块。
道袍烂成了条状，挂在身上散发着馊臭味。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叶天双手死死扒着洗脸台的边缘。
指甲在水磨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十指发白。
下山第一战，不该是妹子投怀送抱吗？
不该是美人红着脸，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喊“叶哥哥”吗？
这他娘的哪里是女人！
那一脚，力道大得差点没把他的肾踹爆！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开庞大的后宫？
叶天手忙脚乱地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
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他直起腰，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
不能慌。
叶天在心里告诫自己。
老头子在山上教过，越是极品女人，性子越烈。
这种女人，怎么可能一次就驯服？
他摸着肿胀的下巴。
脑子飞快转动，强行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叫什么？
这叫性格火爆的胭脂马！
对。就是胭脂马。
带刺，扎手。
但也最够味儿。
这种女人只臣服于绝对的强者。
也许昨晚只是自己出场的方式不对。
没来得及报出自己隐世神医的名号。
女人嘛，面对绝境精神高度紧张，产生应激反应乱踢人也是正常的。
对，肯定是这样。
等他在省城打下商业帝国。
把赵二爷那些所谓的大佬全踩在脚底下。
声名显赫、手握大权的时候。
再回头来对付这匹烈马，绝对手到擒来。
到时候她肯定会跪在自己面前，为昨晚的鲁莽痛哭流涕，求着自己原谅。
叶天心里舒坦了不少。
这口憋屈的窝囊气，总算是顺着肠子咽下去了。
但男人的面子总得找回来。
硬骨头难啃，那就换个软柿子捏。
先树立点自信心。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身影。
那个穿着红底碎花小棉袄、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夏萤。
陆家的三妹。
叶天咧嘴笑了。
牵动嘴角的伤口，疼得他抽了一口冷气。
三岁半的小丫头，能懂什么？
天真，好骗，没见过世面。
自己这隐世神医的身份，拿来唬一个小萝莉，还不是降维打击？
神医带个药童，这叫医学传承。
自己随便露两手出神入化的古中医绝学。
那小丫头还不立马惊为天人，抱着他的大腿死活要拜师？
从小带在身边培养，绝对万无一失。
等养大了，出落得水灵灵的，顺理成章收入后宫。
这才是最稳妥的王道剧本。
第二天上午。
省城东区，最大的地下中药材市场。
这里是以前防空洞改造的，通道低矮、潮湿。
头顶拉着昏黄的白炽灯泡，电线乱七八糟地扯在半空。
空气里飘着浓烈的当归药味和干蛇皮的腥气。
两边挨挨挤挤摆满了竹筐和麻袋。
来回走动的人肩膀碰着肩膀。
讨价还价的吵嚷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叶天换了件干净点儿的灰布褂子。
脸上的肿胀，昨晚靠着真气疏通，消下去大半。
只剩下一圈淡淡的青紫色。
他双手背在身后，踱着八字步。
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隐世高人派头，在摊位间溜达。
视线在人群中扫过。
突然，他停住了。
前面十几米开外，一个偏僻阴暗的摊位前。
蹲着个小小的身影。
红底碎花小棉袄。
脑袋上扎着两个冲天鬏。
胖乎乎的侧脸粉嫩嫩的。
正是那个奶娃娃，夏萤。
她今天没带那条扎眼的紫红色狐狸围脖。
身上斜挎着个破旧的黄帆布包。
正蹲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是个卖毒虫毒草的散摊。
破蛇皮袋子上铺着干枯的发黑草根。
还有几个装满死蝎子的玻璃罐。
摊主是个干瘦的豁牙老头。
正蹲在小丫头对面，比划着手指头。
吐沫星子乱飞，一脸的奸商相。
看那架势，明显是在拿次品草药忽悠小孩子。
叶天眼睛大亮。
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天赐良机啊。
识破假药。
英雄救美。
展现神医风范。
这套连招打出来，效果绝对立竿见影。
这可比昨晚去修车厂挨那一脚靠谱一万倍。
叶天停下脚步。
抬起手，拿指尖飞快地理了理额前翘起的一撮头发。
又扯了扯灰布褂子的下摆。
把背脊挺得笔直。
深吸一口气。
脸上拉开一个温和、阳光、充满安全感的大哥哥笑容。
迈开长腿。
大步朝着那个卖毒虫的摊位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