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卷在夏萤眼前展开。
边角的粗糙皮屑被冷风吹得直抖。
那股长年沤在老头子衣服堆里的发霉樟脑味，直往鼻子里钻。
叶天单膝蹲着。
双手捏着羊皮卷的两端。
他把胸膛挺得老高。
脸上端着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等着听小丫头的惊呼。
连周围嘈杂的讨价还价声，他都觉得是这出大戏的绝佳背景音。
夏萤没动。
她蹲在湿冷的水泥地上。
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那张泛黄的皮子。
视线在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扫过。
看了一秒。
两秒。
“咯咯咯……”
夏萤突然咧开嘴，笑出了声。
笑得前仰后合。
脑袋上扎着的两个冲天鬏跟着乱颤。
清脆的童音在阴冷的防空洞里回荡。
没有半点崇拜。
没有丝毫震惊。
只有看傻子一样的纯粹欢乐。
叶天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觉得这笑声刺耳。
就像一记软绵绵的巴掌，扇在他刚端起来的架子上。
“小妹妹，你笑什么？”
他干咳一声。
努力维持着温和的大哥哥面孔。
“这可是肉骨生肌的绝世古方，看不懂也是正常……”
“哥哥，你真笨呀。”
夏萤打断了他的话。
她伸出一根短粗的小食指。
小手直接戳在羊皮卷正中央的一行字上。
“这上面写着，雷公藤三钱，乌头碱半两。”
夏萤仰起脸，看着叶天。
两颗小虎牙露在外头。
“雷公藤是断肠草，乌头碱会麻痹心脉。”
“这两个东西凑在一个锅里煮。”
她拿小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炸开的动作。
“不仅不能救人。”
“吃下去，人的肠子就会变成烂泥巴。”
“肚皮‘噗’地一下，就会烂掉的呀。”
她奶声奶气地解说。
像在说晚上吃白菜炖豆腐一样寻常。
叶天呼吸一滞。
他顺着夏萤的手指看过去。
那行墨迹确实写着这两味药。
但这方子他背得滚瓜烂熟，老头子说是以毒攻毒的绝学。
怎么到了这三岁半娃娃嘴里，成了烂肠子的毒药？
最要命的是。
她竟然认字？
连药理相冲都懂？
“你胡说什么！”
叶天老脸一红。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耳朵根子瞬间烫得发烧。
被一个三岁半的娃娃当众打脸，他这神医的招牌往哪搁。
他一把抽回羊皮卷。
动作太大，指甲刮在皮子上，发出“呲啦”声。
“这是失传的古法！”
叶天拔高了嗓门，声音带出回音。
“以毒攻毒懂不懂？”
“配合我独门的真气，这就是神药！”
旁边那个被点住穴位的老头，像根木桩子一样杵着。
眼珠子在叶天和夏萤之间来回转。
急得满头大汗，发不出半点声音。
夏萤没被吓住。
她皱起小鼻子，一脸嫌弃。
“还真气呢。”
“你方子底下这味‘半夏’，跟‘乌草’犯了十八反。”
“加在一起熬，那是催命的。”
“你这破纸，连给我渊哥泡脚洗脚气都不配呢。”
叶天倒吸一口凉气。
牙齿咬破了舌尖，尝到血腥味。
这小丫头句句戳在他引以为傲的医术死穴上。
他想反驳。
却发现脑子里那些古医书的理论，没一条能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
决定用点实际行动，震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他刚要伸手去抓摊子上的药材演示。
夏萤动了。
她小手伸进斜挎着的黄帆布包里。
掏摸了两下。
“哥哥，让你看看什么叫熬药呀。”
她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砂锅。
砂锅不大，碗口粗细。
边缘豁了个口子。
外面糊着一层常年烧火留下的黑油泥。
叶天动作停在半空。
这丫头干什么？
玩过家家？
拿个破砂锅，打算在药材市场里熬泥巴玩？
夏萤把砂锅往潮湿的水泥地上一顿。
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她转过身，小手直接伸向旁边那个卖毒虫的散摊。
摊主老头还僵在原地。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穿着碎花棉袄的娃娃，把手伸进他的玻璃罐里。
夏萤抓起三只死透的黑尾毒蝎子。
这种蝎子毒性烈。
平时连老头都是拿铁镊子夹。
她倒好，徒手一抓。
像抓着三只干瘪的虾米。
接着，她又抓起一把麻袋上发黑的商陆草根。
连同几根枯干的药草。
全攥在那双短粗的小手里。
叶天看着她。
冷笑出声。
这几味毒物混在一起，毫无药理逻辑。
完全是小孩子瞎胡闹。
“咔啦。”
一声脆响。
夏萤双手用力一搓。
死蝎子的硬壳在她手心里直接碎裂。
连同那些发黑的草根。
被硬生生搓成了渣。
粉末顺着她的小手，扑簌簌落在黑砂锅里。
叶天眼皮跳了一下。
这小丫头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那毒蝎子的壳硬得像铁片。
就这么徒手捏碎了？
夏萤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又从小棉袄的内兜里，摸出一个比大拇指还小的玻璃瓶。
瓶塞是软木的。
她把瓶子举到眼前晃了晃。
里面装着黏稠的紫色药水。
颜色艳得诡异。
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感。
夏萤咬住软木塞。
小脑袋一扬，“啵”的一声拔掉塞子。
她倾斜瓶口。
一滴紫色的药水，慢吞吞地滑出瓶口。
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细的丝。
准确落进黑砂锅的药渣里。
“滋啦——”
一声尖锐的怪响。
就像冷水泼进热油锅。
黑砂锅里猛地炸起一团绿色的烟雾。
烟雾不散，凝在锅口上方。
一股刺鼻的怪味，瞬间弥漫开来。
腐烂树叶混着硫磺的味道。
直钻脑门。
旁边围观的几个散客闻到这味儿。
连连咳嗽，捂着鼻子往后退。
连那个被点穴的老头，眼球都憋得翻白了。
叶天离得最近。
他吸了一口那绿烟。
脑子里一阵眩晕。
丹田里的真气有了涣散的迹象。
他赶紧屏住呼吸，往后挪了半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根本不是古中药的方子。
这手法配比，连他这个神医传人都看不懂门道。
就在这时。
防空洞角落的几个破竹筐底下，传来细碎的动静。
“吱吱。”
一只大号棉鞋那么大的黑老鼠。
从阴沟里钻了出来。
浑身长满癞疮疤。
它跑出两步。
黑老鼠停住了。
小巧的鼻子在空气里快速抽动。
闻到了砂锅飘出的那股绿烟。
老鼠的眼睛瞬间直了。
它像中了邪，连滚带爬地朝着黑砂锅跑过来。
停在砂锅跟前。
两只前爪趴在地上，贪婪地猛吸了一大口那惨绿色的烟雾。
叶天死死盯着那只老鼠。
呼吸忘了。
一秒。
老鼠的身体猛地僵住。
两秒。
它浑身的黑毛像刺猬一样根根炸立。
四条短腿剧烈抽搐。
在水泥地上蹬出细碎的刮擦声。
紧接着。
“嗤啦——”
一声让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黑老鼠的皮肉。
从里向外溃烂。
黑毛脱落。
血肉融化。
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那只硕大的黑老鼠，直接在原地塌了下去。
化成了一滩浓稠的绿色血水。
血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蔓延。
上面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细小的毒泡。
连根骨头渣子都没留下。
防空洞里。
死一样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绝了。
叶天蹲在地上。
嘴巴大张着。
下巴都快掉到了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