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哧啦——”
绿色血水还在水泥地上冒着细小的毒泡。
老鼠连一根骨头渣都没剩下。
变成了一滩散发着烂树叶味的粘稠水渍。
叶天单膝蹲着。
双手还死死捏着那张泛黄的羊皮卷。
他下巴耷拉着。
防空洞里的穿堂冷风灌进嘴里，喉咙干得发痛。
他忘了闭嘴。
一秒钟前。
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唯一的医道正统。
是来凡尘俗世普度众生的神明。
现在，他盯着那滩绿水，脑子成了一锅糨糊。
周围死一样的寂静。
几个看热闹的散客捂着口鼻，拼命往后退。
有人踩翻了装干蘑菇的笸箩。
干蘑菇碎了一地。
没人敢弯腰去捡。
那个被点中穴位的老头，眼珠子快瞪出了眼眶。
汗水把黑棉袄的领口湿透了。
他看着那滩绿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哀鸣。
生怕那小祖宗手一抖，把剩下的紫水泼他脸上。
叶天咽了一口干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引以为傲的“太乙金针”绝密配方。
老头子临死前交代的无价之宝。
在这滩不讲任何药理逻辑的绿色生化毒水面前。
简直像个光着屁股玩泥巴的傻小子。
夏萤没看那滩绿水。
她拍了拍两只胖乎乎的小手。
把指缝里的药渣拍掉。
然后伸出一根短短的食指。
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黑灰。
她一指头点在叶天那张羊皮卷上。
往外一推。
羊皮卷上立刻多了一个黑乎乎的手指印。
正好盖在蝇头小楷的正中央。
“拿开呀。”
夏萤皱起小鼻子，一脸嫌弃。
“这破皮子上全是发霉的樟脑丸味，难闻死了。”
她把小手缩回来，在红底碎花小棉袄上蹭了两下。
叶天胸口一闷。
像被一把生锈的铁锤砸中了心窝。
他引以为傲的传承，竟然被嫌弃有樟脑丸味？
“你懂什么！”
叶天脸颊胀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崩起。
他猛地把羊皮卷收回来。
动作太大，牵扯到了左边没长好的肋骨。
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咬着牙死撑。
“这是救命的仙方！你那是什么歪门邪道？”
夏萤歪着脑袋看他。
像看一个在地上打滚耍赖的小孩。
“都说了你笨啦。”
她声音清脆，在空旷的防空洞里传出回音。
“断肠草加乌头碱，熬出来就是烂肚皮的坏水。”
她撇了撇嘴。
小手抓起帆布包的带子。
“这种破方子。”
“连给我渊哥泡脚洗脚气都不配呢。”
“渊哥要是用这个洗脚，脚指头都会烂掉的。”
她满脸认真，语气笃定。
叶天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理智的弦断了。
洗脚气？
他师傅拼死护住的太乙金针卷，被说成不配洗脚气？
奇耻大辱。
昨天被那个穿黑皮衣的女人踹进泔水桶。
今天又被一个三岁半的奶娃娃把神医招牌踩在脚底。
这省城是克他吗？
叶天猛地站起身。
灰布褂子在风中鼓荡。
他双拳死死握紧，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既然医术震不住。
那就用武道！
老头子教过，气机压制能让人精神崩溃。
他要把这小丫头的心理防线彻底摧毁。
让她跪在地上哇哇大哭。
然后再逼问出那绿水的配方。
叶天深吸一口气。
丹田里的“天命龙气”疯狂运转。
真气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硬底布鞋在水泥地上踩出一声闷响。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他身上散开。
旁边的几个竹筐被气浪掀翻。
叶天举起右手，掌心凝聚着内力。
摆出一副雷霆万钧的架势。
夏萤没退半步。
她仰着脸，看着这个满脸通红的怪哥哥。
小手慢吞吞地举起来。
两根肉乎乎的手指捏在一起。
指甲缝里，藏着一撮她刚抠出来的白色粉末。
那是早上临出门前。
她在洋楼后院，拿南疆枯叶蝶的翅膀磷粉配的。
夏萤大拇指一弹。
“呼。”
动作轻。
一小片肉眼根本看不见的无色粉末，弹到了半空中。
顺着防空洞里的穿堂风，直接吹到了叶天脸上。
叶天正大张着嘴。
准备大喝一声壮声势。
一口气猛地吸进肺里。
连同那撮看不见的粉末。
粉末刚一沾着嗓子眼。
叶天举在半空的右手，突然僵住了。
手掌上的真气瞬间溃散得干干净净。
不对劲。
叶天觉得舌根发麻。
紧接着。
一股强烈的酥麻感，像高压电一样顺着右边脖子往下窜。
右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
右腿一软。
他整个人斜着往前栽倒。
“砰。”
叶天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下巴磕在药摊的边缘，咬破了舌头。
满嘴的铁锈味。
他想爬起来。
却发现右手和右腿像变成了木头。
根本不听使唤。
紧接着。
那股麻木感迅速钻进了后脑勺。
视线开始模糊。
防空洞昏黄的灯泡，在他眼里变成了扭曲的血红色。
头皮开始发痒。
先是一点点刺挠。
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不到两秒钟。
这种痒变成了钻心的万蚁噬骨。
叶天听见了自己的脑壳里传出声音。
“沙沙，沙沙。”
那是成千上万条带着锯齿的长腿虫子。
正在他的脑回沟里爬行。
正在一口一口地啃咬他的脑髓。
“啊——！”
叶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劈了，透着不似人声的绝望。
他完好的左手猛地抬起来。
死死抠住自己的头皮。
指甲用力抓挠。
“呲啦。”
头皮被硬生生挠破，五条血印子冒了出来。
不够。
还是痒。
脑子里的虫子在跳舞。
叶天在地上疯狂打滚。
左手拼命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大把大把的头发连着带血的头皮被扯下来。
扔在水泥地上。
“虫子！吃人了！救命！”
他大张着嘴，口水混着血水往下流。
沾满了灰布褂子。
原本那个不可一世的神医传人，现在像条发疯的野狗。
他用左手撑着地，右半边身子在地上拖行。
连滚带爬地往防空洞的出口逃。
手肘磨破了皮，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出血印子。
“有虫子！别咬我脑子！”
叶天一边抠着血糊糊的头皮。
一边声嘶力竭地嚎叫。
市场里的人全吓疯了。
大家尖叫着往两边躲，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谁也不敢靠近这个浑身是血的疯子。
叶天顺着出口的斜坡往上爬。
跌跌撞撞冲上了大街。
省城繁华的街道上，路人纷纷避让。
他就这么顶着一脑袋鲜血。
在大街上狂奔惨叫。
防空洞里。
夏萤站起身，拍了拍小手。
把沾着粉末的指尖擦干净。
她蹲下身，从那个老头的破蛇皮袋上。
挑了几根没染色的毒草。
慢条斯理地塞进自己的黄帆布包里。
“老爷爷，这个草我拿走啦。”
她冲着僵硬的老头挥了挥手。
小丫头转过身。
迈着小短腿，走出防空洞。
外头阳光有些刺眼。
街角有个推着自行车卖冰糖葫芦的大爷。
夏萤跑过去。
从小棉袄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两毛钱纸币。
换了一根红艳艳、裹着厚糖稀的冰糖葫芦。
她剥开外面的江米纸。
咬下一颗。
糖衣在嘴里“咔吧”碎裂，甜酸的味道蔓延开来。
夏萤举着冰糖葫芦。
冲天鬏在冷风中一晃一晃。
踩着路边的碎冰碴子。
开开心心地朝着和平路的那栋洋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