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老的千层底布鞋，离那块青砖还有一指宽的距离。
一丝刺鼻的味道先一步钻进鼻腔。
不是毒烟。没有鹤顶红的腥，也没有软筋散的苦味。
这是纯粹的化学合成物散发的死气。
活了六十多年的战斗本能，在楚老脑子里拉响警报。
汗毛炸立。
前冲的真气强行顿住。老头的腰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想把砸向陆渊面门的毒砂掌收回来。双腿交替，硬生生要把身子拔向半空往后退。
但他快，电流更快。
陆渊叼着那半根大前门。烟头亮着暗红色的火星。
他连手里的长柄宽刃斧都没抬。军靴往前挪了半步。
胶皮鞋底压在那块微微翘起的青砖上。
发力。踩实。
“咔嗒。”
轻微的簧片闭合声，被呼啸的冷风盖住。
石锁后头，两节废旧干电池连着的铜丝瞬间通电。
电流顺着黑胶布缠绕的线路，钻进埋在土里的雷管。
火花一闪。
雷雨天炸雷般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进楚老的耳朵。
地面先鼓了起来。
硝酸铵、硫磺和柴油混合的黄色药块，在高温下瞬间膨胀。
地下埋着的三个粗糙帆布包，同时撕裂。
“轰——！”
火光冲天。
震耳欲聋的巨响把整个和平路六十八号震得一哆嗦。
几百块青砖被掀飞。在半空碎成粉末。
橘红色的火焰夹杂着浓黑的硝烟，像一头出笼的猛兽。
一口吞掉了院子正中央的楚老。
这根本不是武林高手的过招。
这是纯粹的物理与化学联合绞杀。
帆布包里的东西全炸开了。
被陆渊拿锉刀一点点锉尖的生锈钢钉。废旧自行车的钢珠。
全被冲击波赋予了子弹般的初速度。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一场倒卷的金属暴雨。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砸向楚老。
楚老眼珠子快瞪出了眼眶。
“破！”
他狂吼出声。
丹田里几十年的真气疯了一样往外涌。
灰布长衫瞬间鼓胀。一层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罡气，死死裹住全身。
钢珠撞上罡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声。
第一颗钢珠被弹开。第二根生锈钢钉被折断。
但这是几千颗。
还有夹杂着上千度高温的爆炸冲击波。
武侠世界里引以为傲的内家罡气，在现代工业的炸药面前，薄得像层窗户纸。
不到半秒。
罡气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咔嚓。”
像玻璃罩子被铁锤砸碎。
楚老发出一声惨厉的嚎叫。
锋利的钢钉毫无阻碍地撕开灰布长衫。
扎进干瘪的皮肉。贯穿肌肉纤维，咬住骨头。
滚烫的钢珠打在脸上，瞬间烫熟了一小块皮肉。
他引以为傲的轻功根本施展不出来。
整个人被爆炸的气浪托起。像个破布麻袋，直挺挺地掀飞上天。
内脏在冲击波的挤压下疯狂翻江倒海。
人在半空，嘴里就喷出了一大口夹杂着肉沫的黑血。
距离爆炸中心不到五米的陆渊，就这么站着。
没退半步。没捂耳朵。
敞着皮夹克，双手自然下垂。
一层无形的领域级霸体力场，笼罩在他周身三尺。
狂暴的冲击波撞上力场。像海浪拍在礁石上，从他两侧分流。
飞溅的青砖碎块、乱飞的钢钉。
在距离他胸口三尺的地方，撞上无形的墙。
失去动能，无力地掉在军靴边上。
火光把陆渊冷硬的侧脸照得通红。
他嘴里叼着的大前门，烟灰被震得往下掉。落在结实的胸肌上。
他抬手。把胸口那点灰色粉末掸掉。
“这雷管潮了。声音不够脆。”
冲击波顺着院墙荡开。
半米厚的青砖院墙，被推倒了一大片。砖头砸在街面上，激起漫天灰尘。
门口那两棵法国梧桐树。靠里的树皮被钢珠刮秃了一大半。露出白生生的树干。
洋楼的二楼书房里。
沈清秋刚挂断电话。手还搭在塑料壳上。
震动让红木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半杯温水溅在账本上。
她低头看了看。拿出一张草纸慢条斯理地擦干水渍。
拴在角落狗棚边的叶天。
狗棚被余波掀翻。
烂木板砸在他背上。他被震得耳膜出血。两道血线顺着耳朵眼往下淌。
但他顾不上疼。
他死死盯着院子正中央那团浓黑的蘑菇云。
门牙掉光的嘴巴大张着。
“不可能……楚老是无敌的……罡气……这是什么妖法……”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底牌。那个仙风道骨的大宗师。
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
“扑通。”
楚老重重砸在烂泥里。
巨大的惯性让他贴着地面滑出去好几米。撞在一块断裂的石碾子上。停了下来。
院子里全是黑黄交织的硝烟。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还有一股皮肉烤焦的臭味。
冷风一吹，浓烟渐渐散开。
露出满地的砖头渣子和两个冒着热气的弹坑。
楚老趴在地上。
那件能挡刀枪的灰布长衫，现在成了丝丝缕缕的破布条。浸透了暗红色的血。
他浑身插满了生锈的钢钉和碎玻璃片。像只被拔了毛又丢进仙人掌丛里的老火鸡。
焦黑的皮肉外翻着。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最惨的是他的右腿。
距离爆炸中心最近。小腿肚子上的一大块肉直接被削没。
森白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上面还嵌着两颗烧变形的自行车滚珠。
血肉模糊。
他双手痉挛着抠住泥土。指甲翻卷。嘴里喷着带内脏碎块的血沫子。想爬，根本使不上劲。
陆渊拿下嘴里的烟头。
大拇指把最后一点火星掐灭。随手弹开。
烟头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楚老的脑门边上。
陆渊拎着长柄宽刃斧。
硬底军靴踩着满地的碎砖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缓缓走入硝烟。
在楚老两步外停下。
宽刃斧的斧背抵着地面。
陆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还在抽搐的烂肉。
声音平淡。透着生铁般的冷意。
“大宗师？”
他扯了一下嘴角。
“看来也不怎么扛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