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黄昏。
省城上空的阴云压得低。
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布。闷在头顶。
干冷的北风顺着和平路的街面往里灌。
路边的法国梧桐树杈疯狂摇晃。发出鞭子抽打空气的声响。
六十八号门外的老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角落垃圾堆旁，几条正在翻找骨头的流浪狗。
突然，领头的黄狗停止了咀嚼。
它竖起耳朵，浑身的黄毛炸开。喉咙里发出一半的呜咽声被硬生生掐断。
夹着尾巴，几条狗像疯了一样，贴着墙根拼命往暗巷深处钻。
街面上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空气里的气压仿佛瞬间变重了。
楚老到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脚踏黑面白底的千层底布鞋。
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六十八号门外。
那两扇厚重的熟铁栅栏门早就被陆渊卸了。院门大敞着。
楚老双手拢在袖子里。
干瘦的身形像一截枯木。脚尖踩着满是泥水的青砖地。
连一滴泥浆都没溅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
楚老刚跨进大门。耳朵微动。
角落的狗棚边，传来一丝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哗啦。”
他停住脚。转过头。
看清那团东西的瞬间。楚老脸上的皱纹猛地一抽。
那是个裹在破烂布条里的人。或者说，是一团人形的烂肉。
脖子上套着婴儿手臂粗的生铁链。另一头死死砸进砖缝里。
右胳膊肿得像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手腕向后对折。
脸上全是结痂的血泥。一半的脸颊已经彻底塌陷。
听到脚步声。地上的烂肉抽动了两下。
叶天艰难地用左手支起上半身。
唯一完好的那只眼睛，肿缝里爆出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看清灰衫老者的一瞬，叶天像回了光。
“楚……楚老……”
门牙掉光的嘴里漏着风。带血的涎水顺着下巴滴在烂稻草上。
他喉咙里发出难听的风箱声。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楚老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活了大半辈子。
隐世宗门的少主，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当祖宗供着？
现在居然被一个凡夫俗子当成土狗拴在院子里！
怒火烧红了老眼。
楚老脚下的千层底布鞋，无声无息地往下沉了半寸。
硬实的青砖地，被硬生生踩出两个凹坑。
“竖子找死！”
他胸腔鼓胀。暴喝出声。
声浪混杂着几十年的纯厚真气，在空旷的院子里轰然炸开。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气流，以他为中心贴地横扫。
“砰！”
洋楼一楼的几扇玻璃窗，当场被罡气震得粉碎。
玻璃碴子像冰雹一样崩进屋里。
门廊前的两盆粗瓷冬青，被连根拔起，砸在墙上摔成粉末。
“里面的人！滚出来受死！”
吼声在半条街上回荡。
灰布长衫被护体罡气撑得像个圆球。
楚老双手依旧拢在袖中。
双脚钉死在地上。下巴微扬。
摆足了大宗师的傲慢做派。等着里面的人连滚带爬地出来磕头。
半分钟过去。
“吱呀。”
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陆渊走出来。
身上披着那件没系扣子的黑皮夹克。
敞开的胸膛冒着腾腾的热气。垒起的胸肌硬得像铁板。
他左手随意插在裤兜里。
右手反拎着那把长柄宽刃斧。
斧刃明显刚用锉刀打磨过，白生生的泛着冷光。
斧柄在青石台阶上拖行。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啦”声。
陆渊嘴里叼着根大前门。
烟头忽明忽暗。劣质烟草味飘散在冷风中。
他耷拉着眼皮。
走下台阶。看了看满院子的碎玻璃。
最后把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个鼓胀的灰衫老头身上。
没惊讶。没戒备。
陆渊歪了歪脖子。颈椎骨节发出一串脆响。
他盯着楚老。
这眼神让楚老觉得很不舒服。
那不是看高手的眼神。
像当年在靠山屯的深山老林里，陆渊在雪地里蹲守了三天三夜，终于盯上了一头重达千斤、长着獠牙的老野猪。
血液流速变快。那是纯粹的狩猎本能。
“你就是陆家那个泥腿子？”
楚老眯着眼。上下打量。
步履沉重。身上没有半点真气流转的痕迹。
完全是个没开蒙的外家蛮夫。
这种货色，凭什么废了少主？
陆渊连正眼都没看他。
他拿下嘴里的半截烟头。拿粗糙的指腹掐灭火星。
回头对着屋里挥了挥手。
门厅里。沈清秋披着暗红呢子大衣。苏念握着军刺。夏萤探出半个脑袋。
“关好门。”
陆渊语气平淡。像在交代晚饭吃什么。
“别让风吹着。”
他拎起长柄宽刃斧。在半空抡了半圈。
“今天给你们表演个杀大猪。”
话音刚落。
“砰。”
沈清秋干脆利落地关死木门。插上了铜插销。
院子里彻底没别人了。
楚老听清了那句“杀大猪”。
老脸上的皮肉狠狠抽搐两下。
堂堂古武大宗师。在凡人眼里，竟然成了用来表演的畜生？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哈哈哈！”
楚老反笑。笑声像两片生锈的铁在摩擦。
“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村夫。”
“以为凭点蛮力，就能在这省城立棍了？”
他干枯的双手猛地从袖管里抽出。
十指骨节粗大。指甲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微光。
这双毒砂掌，捏碎过无数成名高手的喉咙。
“老夫今天就抽了你的筋，给少主接骨！”
话音未落。楚老脚下陡然发力。
整个人拔地而起。
灰布长衫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绝顶轻功。
十几米的距离，眨眼即至。
半空中，楚老五指成爪。
指尖撕裂干冷的空气。发出连串刺耳的尖啸。
“哧——”
直取陆渊的面门。
这一爪的力道，抓下去就是五个血窟窿。
陆渊站在原地。连躲闪的架势都没摆。
楚老的右脚，先一步落在了距离陆渊半米远的青砖上。
脚掌刚刚触地。准备借力发招。
突然。
楚老吸了一口周遭的冷空气。
老脸上的残忍瞬间僵住。
他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感官，察觉到了异常。
这口空气里。没有枯叶味，也没有血腥味。
而是一股异常刺鼻、直冲脑门的化学气味。
那是纯正的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