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科长捏着那副沉甸甸的银色手铐。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泛起一层惨白。
金属活环互相磕碰，发出刺耳的“咔哒”声。
他先是一愣，紧接着那颗油光锃亮的光头往后一仰，喉咙里滚出一串破风箱似的嘲笑。
唾沫星子乱飞，直接溅在红木办公桌边缘。
“查手机？”他拿小拇指抠了抠牙缝，歪着嘴往地毯上啐了一口，“陆大老板，你搁这儿演哪出警匪片呢？”
他身后的十几个制服大汉跟着哄笑起来，皮鞋在木地板上蹭出杂乱的噪音。
“拖延时间没用！今天就算天王老子下来查岗，你也得给我把这玩意儿戴严实了！”
赵科长粗暴地扒拉开挡在前面的真皮客椅。
椅子腿摩擦地面，拉出难听的尖啸。
他踩着地毯，步步紧逼。
站在侧后方的唐若雪，后背汗毛刷地全竖了起来。
她认识这个死光头。
省厅里出了名的疯狗，只咬主子指的肉。
真让陆渊被这帮人弄出江城，半路上指不定要搞出什么人命关天的意外。
唐若雪咬破了嘴唇内侧，一股子咸腥味顺着舌尖蔓延开。
她顾不上什么潜伏卧底的规矩了，手忙脚乱去翻西装外套的口袋。
“赵……赵科长！你先别动粗！”
她跨出半步，挡在红木桌侧面。
“我是省特调二队的唐若雪！程序不对！你们连跨市审批的手续都没走完，不能……”
话还没倒腾利索。
一只泛着凉意的手，一把钳住了她的肩膀。
那股熟悉的、浓郁呛人的玫瑰香精味，贴着后脖颈飘过来。
“哎哟，唐妹妹，你跟着瞎急什么呀。”
沈清秋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间的私人休息室晃了出来。
脚上踢踏着一双黑丝绒软拖鞋，步子悄无声息。
她手里端着个白瓷骨碟，上面摞着几块刚切好的冰镇西瓜。
红艳艳的长指甲轻轻一翻，直接把唐若雪刚刚摸出半截的手机，硬生生给摁回了兜里。
“大姐！这事儿开不得玩笑，带队的是周……”唐若雪急得直跺脚，压低嗓门想解释里面的利害关系。
“嘘。”
沈清秋指尖抵在红唇边，吹了口带甜味的冷气。
狐狸眼里闪着看戏的幽光，顺手捏起一块西瓜，强行塞进唐若雪手里。
“吃你的瓜。男人们在外头咬架，咱们女人往后稍稍，免得一会儿溅一身狗血，洗都洗不掉。”
唐若雪捏着冰凉的西瓜瓤。
黏糊糊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弄脏了袖口。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陆渊的侧脸。
那男人依旧四平八稳地靠在老板椅里，左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只紫砂茶杯。
连个正眼都没赏给快扑到跟前的光头。
陆渊确实懒得看这号跳梁小丑。
因为能掀桌子的底牌，早在三天前去省城那趟，就已经埋严实了。
三天前，省城西郊，红叶军区疗养院。
走廊里常年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混杂着艾草燃烧的烟熏火燎。
特护病房的水泥地板上，跪着个被打掉满嘴牙的中年男人。
那是潜伏在老首长身边十年的暗桩。
陆渊当时就踩在这滩腥臭的血水旁边。
手里捏着一根三寸长的发黑银针。
针尖刚从病床上那位枯瘦老人的脊椎骨里拔出来。
靠着上一世摸透的剧情脉络，他不仅提前备好药引清了毒，还顺手拔了这颗要命的钉子。
老人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吐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那双浑浊却锐利如刀的眼睛，盯了陆渊半晌。
随后，一块磨得褪了色的黄铜虎符，带着老人的体温，砸在陆渊怀里。
“小子……咳咳……你救我一命，我许你一诺。”
“在省城这地界，天塌下来，我这把老骨头替你顶着。”
视线拉回现在。
办公室里，空调冷风吹得百叶窗哗啦啦作响。
赵科长已经绕过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脸上的横肉因为即将立功的兴奋，挤成一团。
“咋不吭声了？刚才那装腔作势的劲头呢！”
他左手去薅陆渊的纯黑衬衫衣领，右手抓着手铐就要往上套。
“给老子站起……”
陆渊动了。
他把紫砂杯往桌面上一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震得赵科长手腕一抖。
接着，陆渊右手摸进裤兜，掏出个屏幕角带着网状裂纹的老款直板机。
大拇指飞快按下一串早就烂熟于心的加密短号。
盲音在免提里只响了半声，瞬间被接起。
陆渊连一句客套都没给，薄唇一碰，只吐出四个字。
“他们来了。”
说完，手指一搓，切断连线。
手机“啪”地扔在桌垫上，滑出去半米远。
赵科长的动作僵在半空。
先是愣了大概两秒钟，三角眼在那部破手机和陆渊脸上来回扫视。
接着，他像听到了世界上天大的笑话。
捂着隆起的啤酒肚狂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哈哈……我草……你特么是不是脑子有坑啊？”
他笑得直咳嗽，用沾满汗水的手背去抹眼角挤出来的眼泪。
“打、打电话摇人啊？还‘他们来了’……你当自己拍黑帮片呢！”
“老子告诉你，周副手亲自批的查封条子！你就是今天把玉皇大帝叫下来，这副银镯子，你也得给我老老实实戴……”
“咔哒。”
手铐的活环已经被赵科长捏开。
带着一股生冷的铁锈味，直奔陆渊搭在扶手上的右腕。
金属反光晃到了唐若雪的眼睛。
她下意识惊呼出声，刚要甩开沈清秋的胳膊冲过去挡一下。
就在生铁即将碰触到陆渊皮肤的那零点一秒。
“嗡——嗡——嗡——”
一阵沉闷、频率快得像催命符一样的震动声，突兀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不是陆渊桌上那部手机。
声音是从赵科长贴近心口的内衬衣袋里传出来的。
那是省厅配发给带队主官的绝密联络机。
平时这玩意儿几年都不会响一次。
只要响了，就意味着上面出了能捅破天的大乱子。
赵科长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银手铐失去准头，重重磕在办公桌边缘，擦出一道泛白的漆印子。
他脸上狂妄的笑容瞬间冻结，脸颊的烂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冷汗“唰”地一下从光头上冒了出来，顺着脖领子往下钻。
震动还在继续。
贴着他的心脏，像是一把高频电钻在疯狂搅动皮肉。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那要命的“嗡嗡”声。
陆渊抬起眼皮。
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冰冷的嘲弄，像在看一具还会喘气的尸体。
他下巴微扬，冲着赵科长的胸口点了一下。
“接啊。”
“怎么？刚才那咋咋呼呼的胆子，这会儿被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