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南郊，顺达垃圾填埋场。
初冬的寒风卷着塑料袋乱飞，刮过废弃的生锈铁皮罐，发出呜呜的怪叫。
空气里弥漫着死老鼠混杂着烂菜叶的发酵酸臭。
就在一堆发霉的瓦楞纸箱深处，猛地伸出一只脏兮兮的黑手。
指甲缝里全塞满黑泥，骨节冻得红肿开裂。
那只手扒拉开挡风的破蛇皮袋，露出一张胡子拉碴、沾着暗红血痂的脸庞。
叶天缩着肩膀，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他左腿诡异地扭曲着，动弹半寸，膝盖骨缝就窜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一个裹着破军大衣的拾荒老头，佝偻着背凑过来。
手里攥着根带生锈铁钉的木棍，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叶天藏身的纸箱。
“滚滚滚！这纸壳子是俺先瞧见的，要死死别处去！”
老头粗糙的破锣嗓子刮着耳膜，嘴里喷出一股发馊的劣质白酒味。
叶天双眼猩红，猛地扭过头，像头被打断脊梁的恶狼死盯老头。
“你算什么狗东西……也敢来撵老子？”
他嗓子干劈了，声音微弱，透着股强撑的戾气。
“信不信……老子以前动根手指头，就能买你全家老小的命？”
老头掏了掏耳朵，吐了口黄痰在叶天脚边，溅起几点泥水。
“装啥大尾巴狼呢，神经病。”
老头鄙夷地撇撇嘴，手里的木棍直接敲在叶天扭曲的左腿处。
“还买命，你连个买馒头的钢镚都掏不出吧？赶紧滚，别耽误俺收废品！”
钻心的剧痛顺着断骨炸开。
“啊——操！”
叶天疼得浑身抽搐，一把抱住残腿，冷汗刷地湿透后背。
他堂堂气运之子，省城叱咤风云的大少爷。
现在居然被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拿棍子敲打，连还手的力气都没。
老头趁机一把掀了那层硬纸板，卷起一阵冷风，乐颠颠地拖着战利品走远。
失去了遮蔽，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皮肉体表。
叶天抖得像个筛子，眼泪混着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虎落平阳……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他捶打着烂泥地，指甲全劈裂了，暗红色的血丝渗进黑土里。
隔着马路，对面废品收购站的破电视正扯着破锣嗓子播早间新闻。
屏幕画面闪烁不定，勉强能看清星河塔旋转餐厅的奢华景象。
陆渊穿着纯黑高定衬衫，端着红酒杯，深邃的眼眸睥睨众生。
记者握着话筒直哆嗦：“陆总，恭喜您拿下省城商界半壁江山，请问有什么秘诀吗？”
陆渊薄唇微勾，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杯，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秘诀？无非是扫清了几条挡道的野狗。”
声音透过破喇叭传出来，带着微弱的电流滋啦声。
叶天听见野狗两个字，眼角肌肉狂跳。
他知道，陆渊嘴里那条野狗，说的就是他！
“我特么不是野狗……老子是天命之子！”
他喉咙里滚过一团火，双手抠紧身底下的烂泥地。
指腹被碎玻璃碴子划破，鲜血顺着掌纹渗出，他却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一点反应都没。
眼眶里爬满扭曲的红血丝，几滴夹杂着血水的浊泪，顺着眼角砸进脏土里。
回想这三天。
靠山慕容家垮成一摊烂泥。
他躲在桥洞底下，用捡来的半块充电宝，给平日疼他的干妹妹打电话。
“喂……娜娜，是我，天哥。借我十万……不，两万也行，我得买车票走……”
电话那头先是死一般的安静，紧接着爆出尖酸刻薄的冷笑。
“叶天？你个通缉犯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女孩的声音尖锐刺耳，伴随着打麻将的哗啦声。
“陆爷发了话，谁敢接济你，就是跟陆氏作对。你少来沾边，再打报警抓你！”
“嘟嘟嘟……”
忙音像钝刀子一样扎进脑髓。
“臭婊子……全特么是见风使舵的臭婊子！”
他神经质地扯着自己黏糊糊的头发，用力往外薅，扯下好几绺带头皮屑的断发。
不能死在这。
要是冻死在这臭水沟，陆渊那王八蛋估计连看笑话的兴致都没！
叶天喘着粗气，手忙脚乱地去扒自己的裤腰。
僵硬的手指顺着内裤边缘那条缝死的线头，拼命抠挖。
指甲劈裂了，他干脆用牙撕咬，刺啦一声扯开一块发黄的布料。
一块残缺不全、布满裂纹的半月形玉佩，吧嗒掉在泥地处。
玉佩入手冰凉透骨，断口边缘锋利刮手。
这是那死鬼师傅咽气前，硬塞进他怀里的最后底牌。
“去……去京城……找龙家……”
脑海里闪过师傅临终前的残喘。
那是远比省城这些土财主恐怖百倍的隐世巨头，随便拔根腿毛都能压死陆渊。
叶天攥紧那块碎玉，锋利的断口割破掌心，他反倒咧开嘴，无声地惨笑起来。
“哈哈……还没完……老子还有翻本的机会……”
他把玉佩死紧塞进嘴里含着，生怕掉进泥坑。
双手撑着地，左腿拖在后头，像条蛆虫一样爬出垃圾堆。
目标，三公里外的货运火车站。
凌晨四点。
铁轨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声，大地跟着隐隐震颤。
一长列运煤的绿皮货车拉响长笛，喷出浓重刺鼻的黑烟，逐步提速。
叶天藏在站台边缘的杂草丛里，眼看着最后一节车厢滑过眼前。
巡道工提着手电筒，光柱在杂草丛里乱晃。
脚步声踩着碎石子，咯吱咯吱逼近。
“谁在那边？滚出来！”
粗犷的嗓门震得草叶直颤。
叶天死死捂紧嘴，连大气都不敢出，肺管子憋得快要炸开。
心跳咚咚咚砸着肋骨，冷汗顺着下巴滴进泥土。
手电光柱擦着他的头皮扫过，刺眼的白光晃得他眼晕。
“估计是野猫，晦气。”
巡道工骂骂咧咧走远，吐了口烟圈。
叶天这才松开手，张嘴贪婪呼吸夹杂着煤灰味的冷空气。
“拼了……干死这破腿！”
他猛地窜出去，右手死死扒着车厢外侧的生锈铁把手。
悬空的左腿被惯性狠狠甩向车厢铁皮。
咔吧一声闷响，刚刚愈合的骨缝再次错位，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松开手指。
“呃啊——”
他把哀嚎咽回肚子里，连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身子像条破麻袋一样翻进车厢。
迎面扑来一阵呛人的煤渣灰。
叶天摔在堆成小山的碎煤块里，尖锐的煤碴子扎透了破烂衣服，擦得皮肉生疼。
他根本不管流血，手脚并用，拼命往煤堆深处刨坑。
整个人像鸵鸟一样钻进去，只露出口鼻喘气。
煤灰糊住全脸，连睫毛都染成了死黑色。
火车穿过隧道。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轰隆隆的回声在耳膜里疯狂震荡。
煤渣块磨破了他的肚皮，鲜血渗出，很快就被黑灰糊住结了痂。
他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怀里抱着那块半月形玉佩。
玉佩表面的纹理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
“京城龙家……师傅说过，只要拿着这个去，龙家会倾尽一切帮我……”
他嘴唇干裂全是血口子，每说一个字都扯着生疼。
“我叶天的命不该绝在这破地方！”
火车呼啸提速，北风像刀子一样切割着车厢。
风声夹杂着金属撞击的噪音，吵得人耳膜发疼。
叶天冻得浑身打摆子，牙关疯狂磕碰。
他吐出嘴里含着的玉佩，死死握在手里，借着头顶昏暗的月光。
目光越过车厢边缘，紧盯北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天际线。
“陆、陆渊……阿嚏！”
他打了个喷嚏，喷出一股黑色的煤灰粉末。
“省城……就是个王八洗澡的浅水坑……”
他缩着脖子，嗓音嘶哑得像磨砂纸。
那双通红的眼球里，全是被仇恨熬干了的毒汁。
“你特么别得意早了……”
叶天冷得抽了一口凉气，嘴角勾起一抹形如恶鬼的痉挛。
手里的碎玉佩被他攥得嘎吱作响，鲜血混着煤渣滴在铁皮表面。
“等老子……等老子踏进京城的地界……”
他往外啐了一口带血的黑痰，声音尖锐得像生锈的锯条刮过钢管。
“我要让你身边的那些婊子……全都排着队给老子舔鞋底！听见没！死杂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