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麻袋顺着墙码好，木箱也填满了。
他蹲在那里整理，申屠鹤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又推门出去，他愈发觉得无聊。
后来，人进屋了，好半天没动静。
天色一点点黑下去，曲卡家的窗户亮起来，他瞪着看了一阵，眼皮终于撑不住，脑袋往下一点。
“咯吱。”
门被推开。
申屠鹤猛地坐直，望远镜差点从膝上滑下去。
他一把捞住，先往窗外看，才转头看向门口
顿珠贡布又背着一只麻布包袱站在门外，肩头和靴面都落着雪。
他手里还拎着一捆草，草根处裹着黑褐色的泥，几根细长的叶片从里面露出来，看着像刚从雪下挖出来的药草。
申屠鹤立即坐直，装作正在看本子。
顿珠贡布没有看他写了什么，只把包袱放到墙边，解开绳结。
里面是土豆、风干肉、青稞面，还有一小块用布包着的酥油。他把草药单独放到炉边，摊开，让上面的湿气慢慢烘干。
申屠鹤盯着那些东西。
“你今天进进出出的，这是……进货去了？”
顿珠贡布听不懂，只看了他一眼，指指炉子，又指指锅。
“吃饭。”
他倒了些水进锅，把土豆切成块，放进去煮。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火苗被压得往一边倒，他伸手挡住，又往炉膛里塞了两块干牛粪。
申屠鹤坐在旁边，眼睛却不断往窗外瞟。
顿珠贡布回头时，他便低头装作捡柴。
对方弯腰切菜，他又把望远镜悄悄拿出来，躲在手臂后面看了一眼。
曲卡家院子里，几个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不会现在就走了吧？
申屠鹤一下坐直，差点碰翻身边的碗。
顿珠贡布抬头看他。
“怎么？”
“没事。”申屠鹤立即摆手，“我就活动活动。”
饭熟得很快。
顿珠贡布把煮好的土豆和热汤端到桌上，自己只拿了一只小碗，剩下的都推到申屠鹤面前。
申屠鹤顾不上客气，低头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他听见外面有牛铃声，立即停下，转身看向窗户。
曲卡家的人正在赶牛回圈。
天色昏暗，牦牛的背影在灯影的余光里一头接一头移动，铃铛声从远处传来，沉闷、缓慢，像敲在山谷深处。
申屠鹤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拿起望远镜。
顿珠贡布坐在炉边，往火里添了一截柴，没说话。
申屠鹤看了半天，直到曲卡家的院门重新关上，才低头把剩下的土豆吃完。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角。
顿珠贡布回来时看见了，立即摇头。
“不用钱。你住这里。”
申屠鹤皱了皱眉。
他以为对方嫌少，手又往口袋里伸。
顿珠贡布抬手按住他。
“不用。”
他指了指屋子，又指了指锅。
“留多久，都可以。吃的，有。”
申屠鹤看着桌上那几袋食材，愣了片刻。
顿珠贡布继续说道：“马上，大雪封山。明天不走，至少要留下一个月。”
“啥！？”
申屠鹤抬起头。
“一个月？”
顿珠贡布点头，认真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雪大，路没有。”
他指向门边那些麻袋。
“我给你准备。你学，生火。”
申屠鹤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些东西，都是顿珠贡布下午一趟一趟背回来的。
他原本还以为对方是在村里做什么生意，或者跟陆沐炎他们一样在探查什么地方。
现在才知道，竟然只是给他准备过冬吃的。
申屠鹤嘴上连声答应，心里却没当回事。
那群人肯定能出去。
他们不是普通人。
只要跟着他们，自己就不会被困在这里。
至于这个男人……
他看了看桌上的钱，心里重新盘算起来。
这个人，看着像个单身汉。
冰天雪地里，收留一个外地人，又是做饭，又是搬东西，倒准备得周全，忙前忙后。
怕是打算连吃带住赚一笔大的。
也行，冰天雪地能找到个落脚的地方不容易，到时候多给点。
反正斗篷人看着也不心疼钱。
他这样想着，看见顿珠贡布走过来，蹲在炉边，示范着把干牛粪压在下面，再将细柴架成空隙。
申屠鹤看着他的手，跟着做了一遍。
“好，好，谢谢了啊。”
火苗终于窜起来。
顿珠贡布点点头。
“这样就对了。”
申屠鹤也点头，窗外忽然有人走过，他的脸又转了过去。
……
……
留宿第三天，雪停了。
太阳还没完全照进院子，雪面却已经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屋檐下结着冰棱，风一过，昨夜压在上面的浮雪便簌簌往下落。
风比前两天小，远处的冰川终于露了出来。
陆沐炎推门时，冷气一下冲进来。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向天。
云散得很开，蓝色从雪峰后面一点点露出来，清得像没有尽头。
“又冷又美，好安逸啊。”
丹增已经在院里干活了。
他蹲在青稞架旁，把被雪压倒的青稞秆一捆捆重新收好。看见几人出来，他直起身，朝他们挥了挥手。
“早。”
“早，丹增。”陆沐炎走过去，“你们今天又要出去吗？”
索朗大哥已经把桶装好，牵着牛站在院门边。
自从他们住进来，这对父子每天都要带着桶出门。前天如此，昨天风雪稍缓时，也往外走了一趟。
陆沐炎指了指那些桶。
“丹增，你们每天都背这个下山，到底是去做什么？”
丹增愣住。
他低头看看桶，又抬头看看她，似乎没有听明白，想了一会儿，抬头朝山的方向指。
“你们今天，可以看山和冰了。雪停了。”
“不是。”陆沐炎走近一点，指着牛背两侧的桶，放慢声音，“我是说，你们带这个桶下山，是在做什么？”
丹增挠了挠头，似乎没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停了片刻，笑着答：“吃饭啊。这个，才能吃饭。”索朗已经在院门外叫他。
丹增应了一声，赶紧将绳子递过去，又回头朝陆沐炎摆手。
“我们走了。”
陆沐炎点头，仍没完全听懂。后面几人陆续出来，与父子俩打过招呼，眼看他们牵着牛转过巷口。
风无讳端着热奶茶靠在门边，喝了最后一口。
“我觉得还是先从另一边探，要是……”
身后有人拽了拽他的衣服。
扎西捧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包好的糌粑团，还有几条风干肉。
卓玛站在门内，朝几人比画，示意带着路上吃。
“给你们的。”扎西将袋子递过来。
风无讳把杯子放好，接过东西，往外套口袋里装，顺手摸了摸孩子的帽子。
“行，等我们回来。”
白兑一脚踏出门，目光已经扫向两边的屋顶，再落向远处。
“速战速决，早点回去。”
风无讳的笑停了一下。
“你咋知道正好遇上就能正好解决呢？”
迟慕声被小宽扶着走出来，听见这话，桃花眼里浮起一点笑。
“哟，你怕了？”
“我怕什么？”风无讳把背包往肩上一提，“我今天就要把这来古村翻个底朝天！”
艮尘看了他一眼，点头。
“好的。这边。”
他说着，已经往前走去，指尖一缕淡淡的炁偏向村尾，时隐时现。
风无讳脸上的表情僵了半拍。
陆沐炎低头笑了一声，迟慕声也笑，刚笑了两下便牵到肋下，自己按住，慢慢缓了口气。
长乘走到他旁边：“不舒服就说，今天只转转附近就回去。”
迟慕声点头。
风无讳看他一眼，没再接着闹。
几人顺着清过雪的小路，往村尾走。
…...
…...
雪厚，离开村子以后，走起来便慢了。
几人先沿着村外能辨认的旧路探过去。
脚下的雪有时只到鞋面，有时一脚踩下，便没过脚踝，小宽走在迟慕声旁边，遇到坡坎便先试一试。
艮尘走几步就停下，辨认指尖那缕炁。
白天看，冰川比隔着窗户时更大。
冰壁静静压在远处，青蓝的颜色藏在雪下，裂隙里看不见底。
太阳照上去，没有多少暖意，反而将近处的雪光映得刺眼。
风无讳停在一块石头旁，抬手挡了挡眼睛。
“这边也没有吗？”
艮尘闭眼辨了片刻，指尖的炁原本朝前，忽然又慢慢偏向他们身后。
他睁开眼，回头。
几人也跟着看过去。
来路只有自己的脚印。
“刚才还在里面。”艮尘低声道，“现在，又到后面了。”
风无讳看了一眼身后留下的脚印。
“……啥意思，它在跟咱们绕圈？”
艮尘没有马上答，收拢指尖，又缓缓放开。
“炁还在。只是……不在同一层。”
长乘蹲下，拨开一处石隙旁的浮雪。
下面露出灰白的冰，往深处看，颜色越来越暗。
少挚站在他身侧，褐色眼睛沿着冰面缓缓移过去，停在被积雪盖住的山脚。
“底下可能有空间。”
风无讳侧耳听了半晌。
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陆沐炎望向地面：“现在是它在冰下面走，我们在上面追？”
“有这个可能。”长乘起身，拍去手上的雪，“现在还不能定。”
几个人停在雪坡上。
如果那缕炁真的藏在冰下，贸然将它引出来，极有可能惊动村里的人。
可如果不动它，他们便无法判断底下究竟有什么。
风无讳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雪。
“那怎么办？不然咱挖个洞，我把它喊出来？”
“你还能跟蜚对话？”白兑眼神一亮，把他这话当真了。
风无讳尴尬一笑，挠挠鼻尖：“额…..我感觉我能，我这人比较有亲和力。”
白兑脸色黑了几分，不说话了。
天色在他们说话间一点点往下沉。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商量能不能换个远离村子的地方，先辨清底下的走向，再想办法。谁也没有急着动手。
等开始往回走时，日头已经贴到山边。
少挚放慢脚步，等迟慕声过来。
迟慕声抬头看他，想笑一下，嘴唇却被风吹得发干，只伸手把领口拉高了些。
……
……
申屠鹤跟到村外，早就没了刚出门时的精神。
他不敢踩得太近，前面的人停下，他也得停；
前面的人绕路，他只能在后面找遮挡，绕得比他们还远。
腿像灌了铅。
更难受的是胸口。
起初他以为衣服漏风，拉链重新拉过，围巾也塞严了，可冷意还是贴在胸前，越往冰川方向走，越冷。
他躲到一块石头后，扯开领口，伸手摸了摸。
正是那张护身符压着的地方。
薄薄一片，隔着衣料往里沁凉，像有张死人纸贴在皮肤上，怎么也捂不热。
申屠鹤将它往外扯了一点，看不出什么，又不敢扔，只能重新压回怀里。
“什么破玩意儿……”
风一灌进领口，他立即把衣服合严，蹲了好一会儿，才扶着石头站起来。
前面几个人终于往村里走了。
他缓了口气，跟上。
……
……
天快黑时，陆沐炎几人正走到村口。
前方传来牛铃声。
索朗大哥和丹增正从另一条小路回来。
牛背两侧的桶沉沉垂着，绳子勒紧了，走一步，沉沉晃着。
丹增背上也背着东西，低头走得很认真，靴子上全是雪。
陆沐炎迎了上去。
“索朗大哥，我来帮您。”
她伸手托住桶底，索朗没有推辞，只是将重量往自己这边压了一些。
“重。”他说。
迟慕声也走过来，替他扶住另一侧的绳带。
近了，她才听见桶里沉闷的水响。
桶口绑着盖子，边缘溅出的水已经结出一圈薄冰，索朗的袖口也湿了，硬硬贴在手腕上。
她伸手扶住一侧的桶，停了一下。
“水？”
丹增抬头，这才忽然明白早晨她问的是什么。
他看了看陆沐炎，又看看父亲，恍然地点头。
“对。水。”
陆沐炎看向来路。
“这些水，是从山下背上来的？”
丹增点头。
“人多了，水不够。”
陆沐炎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我们来了？”
丹增又点头，神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本来就该做的事。
索朗大哥没听懂她的话，只见她站着不动，便指了指家里的方向。
“回去。冷。”
说完，便拉好肩上的带子，继续往院子的方向走。
陆沐炎扶着桶沿，手没有立即松开。
原来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