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军属大院门口就开进来一辆吉普车。
吉普车后头，跟着一辆卡车。卡车斗里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兵，手里捧着一块大木匾，红漆描金，用红绸盖着。
听到动静，整个家属院区的人，都探出头来。
卡车
地停住。吉普车先下来一个穿中山装的干部，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后座下来一位老同志，六十上下，呢子大衣，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像章。
他下车，从卡车兵手里，双手接过那块盖着红绸的大匾，然后抬起头，看着大院里那些探出头来的街坊，客客气气地问：请问，江铁柱同志家，是哪一家？
大院里，一时没人敢应声。
街坊们你看我，我看你。江铁柱家谁不知道？可这会儿，谁也不敢指。这是什么阵势？
老同志双手捧着大匾，车上还有兵，红布盖着的是什么？好事还是坏事？
这时候，江铁柱家的邻居王老头，从人堆里站出来：老同志，您找小江？我带您去，他家就在我家隔壁。
有劳。 老同志点点头，双手捧着大匾，跟着王老头往江家走。中山装干部和两个兵，跟在后头。
全院人，鸦雀无声。
门房老张头，看着这一长串人是往江家去的。刚刚登记的时候，好像是说报喜的？当即就反应过来了。
他撒腿就往大院的仓库跑：刘小慧！刘小慧！
刘小慧正在仓库里盘货。她管着军属大院的仓库，隔一天盘一次。
仓库就在大院东南角，一排平房，离江家也就百来步。听见老张头在门口喊，她抬头：怎么了？
你家！你家来人了！ 老张头喘着粗气，大院门口停了一辆吉普车、一辆卡车，车上还有兵！一个老同志，捧着一块大匾，跟着王老头往你家院子去了！
刘小慧手里的账本， 地掉在地上：谁？谁找我家？
不知道！是国家来的！ 老张头急得直跺脚，登记的是报喜，你赶紧回去！人家在你家院子里等你呢！
刘小慧也顾不上捡账本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仓库里冲出来，一路小跑往家赶。
她跑进自家院子的时候，那个穿呢子大衣的老同志，正站在院子正中，双手捧着那块红绸盖着的大匾，身后跟着一个干部和两个兵，都笔挺地站着。
王老头站在门口，也不敢走，也不敢说话。
刘小慧一边掏钥匙开院门，一边把人往里边请：领导您好，我是刘小慧，是江铁柱的老婆…… 您快请进。
进了院子，老同志走到她面前，一脸郑重：请问是刘小慧同志吗？江锦辞，是您的儿子吗？
是…… 是我家老大。 刘小慧手都在抖。
我代表国家， 那老同志声音洪亮，给江锦辞同志送匾来了。
说着，就把手里的木匾，郑重地，递到她手里。
刘小慧直接就呆住了，脑子里
的一声，化作一片空白。
等她稍稍回过神来，就听见院门外，一阵叮铃哐啷的自行车铃传来。
江铁柱穿着工作服，满脑门汗，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一路跑进来。
他进门，看见院里站着的那个老同志，看见身后跟着个干部和两个兵，以及刘小慧手里那块红绸盖着的大匾，脚步顿住了。
你就是江铁柱同志？ 那老同志迎上来，伸出手，我是办公厅的，代表国家，给江锦辞同志送匾来了。
江铁柱在工作服上蹭了蹭手，握住老同志的手。
老同志拉着江铁柱的手，走到刘小慧身旁，转身，当着外边所有围观的人，亲手把红绸一把掀开。
红底金字的牌匾上，赫然写着：
一等功臣之家
全院，瞬间化作死一般的寂静。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街坊们早围满了。张婶、李叔、李大妈、王婶…… 一群人，站在江家院子外面，踮着脚往里看。
当他们看见那块大匾上的 一等功臣之家 五个字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张婶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色白了又青。
刘小慧捧着那块大匾，眼泪
地下来了。
她想起昨天那些妇女在巷口说的话：江铁柱一个八级钳工不够格、祖上也没出过烈士、儿子是下乡讨饭的知青、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
她现在捧着这块匾，视线都被泪水给模糊了，可她的腰杆，却是挺得笔直。
自家儿子是国家一等功臣，不是下乡讨饭的知青，她们一家也不是走门路进来大院的！是光明正大，国家请进来的。
那老同志又从中山装干部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展开露出里面红底烫金的喜报，清了清嗓子，大声报喜：
江锦辞同志，在红卫一号高产大豆良种培育工作中，作出突出贡献，特予表彰。
中山装干部又给两手空空、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江铁柱，递上一个棕色木盒子。
当着全院人的面打开，里面装着一枚奖章、一块铜牌。
江铁柱接过来，手在抖。
那老同志看着他，郑重道：江铁柱同志，我给您解释一下。
之前，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不方便透露江锦辞同志的信息，所以一直对您进行了保密。
现在，红卫一号已经正式产出，豆种可以供给全国了，我们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您，您的儿子江锦辞同志，现在，是红卫县国家大豆育种基地的工人。
他在育种工作中，作出了突出贡献，国家特授予他一等功。这块匾，是国家送给您家的。
全院，炸了。
我嘞个乖乖，一等功……
国家送匾……
红卫县…… 大豆育种基地……
他儿子，就是报纸上那个基地的工人？！还在其中作出了突出贡献，被国家表彰了！
张婶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王婶第一个反应过来，扯了一把张婶大声道：张婶！你昨儿个不是说老江家走门路吗？！现在人家国家给送匾来了！这可是一等功臣之家！你怎么能给国家功臣造谣呢？
她早就看不惯这个长舌妇，也不过比江家早一年搬进院子而已，就一天到晚拉帮结派、搬弄是非，把好好的大院弄得乌烟瘴气，还针对后来的江家。
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才做出这种事情来。
如今有了机会，她立马就想把这长舌妇给摁死。
侮辱国家功臣，造功臣之家的谣言，说人家走了门路住进来的，这已经够收拾这个长舌妇了，就算是她家公公，也保不了她！
当然，最好就是把这些嚼舌根家里的公职人员，也给撸掉。
这样的家风，能给国家办好事吗？
张婶脸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李大婶挤上来，脸都白了：这是真的？我们做梦吧？江家的老大，不是下乡当知青去了吗？怎么还成国家基地的工人了？
怎么不是？
刘小慧掉着眼泪，却笑得很开心，把那块大匾举给所有人看，上面写着呢！一等功臣之家！我家大儿子，可是国家育种基地的人，是国家单位的工人，同时还是个文章上过头版报纸，编入课本的大作家！
“嘶~”
街坊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天还在背地里议论江家的，这会儿全围上来。
我就说老江家这娃有出息！
人家那是干大事的！国家给送匾！一等功臣！
张婶，你昨儿不是说乡下知青得刨一辈子土吗？
在这气氛热烈的时候，王婶笑嘻嘻地又捅张婶一刀子：人家现在是国家一等功臣！
张婶讪笑着，凑到刘小慧跟前：刘姐…… 刘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刘小慧这会儿不哭了，抹掉眼泪，理都不带理这个小人，转身把那块大匾，递给江铁柱。
江铁柱双手捧着，走到自家门框上，把那块 一等功臣之家 的大匾，端端正正，挂在了江家堂屋正门上方。
全院人仰着头看。
那块匾，红底金字，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全院谁都能看见。
那个老同志，见牌匾已经挂上了，也没多待。
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张婶，朝身后的中山装干部，微微抬了抬下巴。
他自己心里，也憋着一股闷气。
昨儿个半夜，从被窝里被薅起来，折腾了大半宿，问话、查材料、写报告，一晚上没合眼，天亮又被安排来送这块匾。
来之前，他压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是忐忑得很。
这会儿看见张婶那张脸，再一咂摸，全明白了。这个长舌妇，不就是自己亲信手下的那个干部家属吗？
感情这把火，是从自己下属的后院，烧起来的。
他心里暗暗叫苦，一面又忍不住犯嘀咕：江家到底什么来头？就为几句闲话，能把他一个办公厅的老同志，半夜从被子里拽起来调查？一等功臣的名头再大，也不至于有这排面。
这背后的人，怕是深了去了。
中山装干部会意，一挥手，从院门外又进来几个人，径直朝张婶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