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一左一右架住了。她张嘴想喊，一块厚布已经捂了上来，堵得严严实实，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她拼命挣扎，脚在地上乱蹬，蹬掉了一只鞋，可架着她的两个人，纹丝不动，架着她就往外拖。
同时间，人群里又是两声闷哼。
李婶和另一个平日里最爱凑堆传闲话的胖嫂子，也被人从人堆里架了出来，一样的捂嘴，一样的拖拽。
三人在院门口汇到一处，被推搡着往外走，头发散了，鞋掉了，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想叫唤也叫唤不出声，只剩下喉咙里含混的呜呜声。
全院家属，鸦雀无声地看着。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吭声。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大院，现在静得能听见那三人脚底蹭地的沙沙声。
老同志这才转过身，走到江铁柱和刘小慧面前，脸上的表情缓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江铁柱同志，刘小慧同志，今天这事，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你们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国家不会亏待功臣，更不会让功臣的家人受委屈。
往后有任何事，直接向上反映，随时都可以。你儿子在基地
奋战 ，我们不能让他在后头，还挂着心。
刘小慧鼻子一酸，攥着那块匾，没说话。江铁柱点了点头，握了握老同志的手，声音有些哑：谢谢组织。
老同志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再多说，转身上了吉普车。
卡车跟着，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大院。
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嘀咕：真带走了……
活该。
王婶抱着胳膊，啐了一口：造功臣的谣，不带走留着过年？
江铁柱厂里那边听说了，直接都给他放了一天假，刘小慧这在家属院管仓库的就更不用说了。
看着大院的人热情地祝贺，还有那一副想近距离参观牌匾的样子，也不好开口赶人。
把大伙往院子里请，又从屋子里拿出了凳子和零嘴，招待起大院的人。
正热闹着呢，大院的放学铃响了。
大院门口，一帮孩子吵吵嚷嚷地涌进来。
江家的几个小的，全在里头。
老二江建国背着书包走在最前头，三妹扎着两根小辫，蹦蹦跳跳跟在旁边，四弟才上三年级，书包带子拖在地上，五妹更小刚上一年级，跟四弟手拉着手走。
门房老张头，瞧见是江家的孩子回来了，老远就笑呵呵地招手：
建国！建国！
江建国带着弟弟妹妹跑过去：张爷爷！
你哥！你哥是英雄！ 老张头捏了捏江建国的脸蛋子，笑得满脸褶子，今早国家来车了！送匾来了！你家大哥，是一等功臣！
江建国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那帮孩子，已经炸了锅。
一等功臣？！
哇！我爷爷也才只是二等功！
真的假的？一等功是不是能拿枪？
“哼，没见识！我叔叔三等功都拿过炮了，一等功肯定是开战斗机和大坦克！”
建国、建国，你哥是不是跟解放军一样？
你家是不是有小喇叭？一喊人就来的那种？
我爸爸说立功的人，吃饭都不用粮票！
真的？！那建国你家以后是不是天天吃白面馒头？
还有我还有我，建国你哥会不会飞？
一群小脑袋凑过来，七嘴八舌，问什么的都有。
江建国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平日里嘴巴最厉害的他，一时间也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三妹挤进来，仰着头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张爷爷，我哥呢？我哥回来了吗？
你哥没回来。 老张头摸了摸她的小辫，你哥在外地干大事呢。国家给你家送匾来了，挂你家门上了。
三妹眼睛瞪圆了。
四弟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撒腿就往家跑：我要看！我要看！
五妹也有样学样，把书包往地上一丢，追了上去。
一帮孩子呼啦啦，全往江家冲。
江建国被推着搡着，又用力扒开人群，把弟弟丢地上的书包捡起来背到胸前，又把小妹的拿在手里，这才一路小跑到自家院门口。
他仰头一看，门框上，那块红底金字的大匾，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五个大字：一等功臣之家。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三妹挤在他左边，仰着脑袋，小嘴张成了一个圆。
四弟已经顺着门框往上爬了，伸着手指头，想去够那匾，够不着。
五妹被邻居大婶抱着，也仰着头看。
身后跟了一串孩子，也都仰着脑袋，叽叽喳喳地议论。
真挂门上了……
好大一匾……
红的！金的！
我家过年才贴红纸……
江建国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胸脯用力挺了挺。
他扭过头，鼻子翘得老高，冲那帮孩子，说了句：那是我亲大哥。
声音不大，可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那帮孩子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两秒，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哇！！！
一群孩子，又炸了。
建国你哥真厉害！
建国你以后也能立功吗？
建国你家住的匾，能借我摸一下吗？
我也要摸！
我也要摸！
一群熊孩子也学着老四顺着门框往上爬，江建国没理他们。
直接就往家里走，找江父江母去了，三妹跟在后头，四弟跟在三妹后头，五妹被大婶抱着，也跟着进了门。
那帮孩子站在院子里，想跟进去，又不敢，毕竟现在这是一等功臣的家了，好厉害的样子，他们这种小孩子能进得去吗？
老四看着自己屁股下面好几个跟着爬门框的家伙，顿时就不乐意了。
我自己家的门框我可以爬，你们这些家伙算怎么个事，踩着我家门槛还爬我家门框？
可别把我家门框也压塌了。
手一松就跳了下来，然后挨个把这些熊孩子一个个扒下来，然后全部赶出院子外。
而张婶这边当天下午，陈秘书就调查清楚了，把调查结果，报到了老领导那里。
毕竟老领导那边发了火，这事儿谁也不敢过夜。
一个电话打回去，大院保卫科、军工厂保卫处、部队政治部，三家一起动，当天下午就把三家人的底，翻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