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重新亮起。
昏黄的光柱再次刺破浓雾。
前方的路面空空荡荡。
密密麻麻的招魂幡消失了，那些挡路的人影也化作了虚无。
左侧是山壁，右侧是悬崖护栏。灵车的右前轮，距离悬崖边缘的护栏，仅仅只剩下不到半米的距离。
完美过弯。完美避开了勾魂阵。
导航仪屏幕上的雪花噪点闪烁了几下，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生硬的机械女声重新上线：“已偏离路线，重新规划成功。前方直行。”
女孩瘫软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大姐……我们活下来了……”女孩声音嘶哑，“刚才如果没关灯，撞上去会怎么样？”
陆窈直视前方，脚下油门保持平稳。
“光亮会指引它们锁定活人的位置。开着车灯撞过去，它们就会顺着光柱，直接爬进车厢里。”
陆窈的话音刚落，车载对讲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杂乱的电流声。
这间调度站的对讲频段是公用的。此刻，其他驶入盘山公路的本地司机，也遭遇了同样的阵法。
“老张！你前面的导航哭了没有！我前面全他妈是拿白纸幡的死人！”一个司机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充满恐慌，变了调。
“别怕！全都是幻觉！”被唤作老张的司机大声吼叫，企图用声音给自己壮胆，“千万别关灯！这可是悬崖路，关了灯咱们连悬崖都看不见！直接踩油门撞过去！几张破纸幡挡不住车！”
“好！老子撞死这帮脏东西！”
对讲机里传来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它们没被撞开！它们爬上引擎盖了！它们在砸挡风玻璃！救命！啊——！”
“砰！”
剧烈的撞击声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巨响。对讲机里传来车辆撕裂金属护栏、急速下坠的风声。随后，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深渊底部传来，彻底终结了惨叫。
对讲机里死寂了两秒。
随后，调度站接线员那毫无起伏的死气沉沉的声音响起，在公共频段里播报。
“冥A-4438，偏离路线，坠崖损毁。驾驶员已销户。”
女孩听着播报，浑身发抖：“他……他害怕坠崖，所以不敢关灯盲开。结果反而送了命。守则上明明写得清清楚楚，他为什么不照做？”
“人在恐慌时，最畏惧失去视野。”陆窈握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地剖析着人性的弱点，“前方的怪物越吓人，他们越不敢让自己陷入黑暗。潜意识里，他们认为留着灯光就能看清危险，能找到躲避的路线。”
陆窈冷眼看着车窗外翻滚的浓雾。
“深渊的底线，就是利用这种弱点进行布局。抗拒黑暗，就会死在光亮里。”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持续。
女孩转过头，看着陆窈镇定的侧脸，心中的恐惧稍微平息了一些。她回想起刚才那辆抛锚的灵车，以及死状惨烈的胖司机，忍不住开口询问。
“大姐，前面那个胖司机……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之前说他打破了底线，可是他自己也是老司机，肯定知道不能看后视镜啊。”
陆窈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路面上的一个深坑。
“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陆窈回答，“因为那面后视镜，被人动了手脚。”
女孩愣住了：“动手脚？”
“在大厅休息区，那个干瘦司机因为一块掉进下水道的旧肥皂，和胖司机起了冲突。”陆窈将之前的线索娓娓道来，“干瘦司机表面上选择了忍气吞声，但转头就去工具柜里，拿了一管502强力胶水。”
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大，脑海中闪过一丝可怕的猜想。
陆窈继续说道：“发车前，干瘦司机潜入胖司机的驾驶室，用胶水点死了后视镜的调节转轴。透明胶水干涸后，在停车场那种昏暗的光线下，很难被察觉。”
“发车后，胖司机按照规定想要翻折后视镜。但他发现镜子卡住了。在那种阴森的环境下，越是卡住的东西，人越会用力去掰，想要强制执行守则。”
陆窈的声音在车厢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冷冽。
“胶水崩裂的一瞬间，惯性会导致镜面反向上翻。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会和后座的东西对上。连接一旦建立，车厢后座的脏东西，就会立刻索命。”
女孩听得遍体生寒，双臂死死抱住自己。
“就为了一块五块钱的旧肥皂……他居然借着禁忌杀人？这种心思，比那些诡还要狠毒。”
“利用死板的底线来清除异己，成本最低。而且站长事后查验，只会认定胖司机操作失误，违规看了后座。”陆窈说，“在底层挣扎的人，往往会将微小的恶意放大到极致。这就是这里的生存法则。”
对讲机再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干瘦司机的声音传了出来。他显然听到了刚才老张坠崖的播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喂，喂。后面跟车的，路况怎么样？”干瘦司机假惺惺地询问，试探着其他人的死活。
陆窈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持麦克风，按下通话键。
“路况很好。纸幡很白。”
干瘦司机听到陆窈平静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
“你居然穿过那个阵了？算你命大。”干瘦司机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炫耀，“胖子死了，老张也死了。下一个乘客配额，估计要落到我头上了。”
他自认为除掉了仇人，又躲过了勾魂阵，此刻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陆窈直接松开通话键，切断了通讯。她懒得和一个即将大祸临头的人多说半个字。
“下一个乘客配额？这是什么意思？”女孩不解地问。
陆窈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上闪烁的光点。
“灵车出勤，就是要接客上车。胖司机死了，原本属于他的客人失去了车辆。调度系统会将这个客人，强制分配给距离最近的下一辆灵车。”
陆窈的视线投向前方更浓重的雾气。
“干瘦司机的车，就在胖子抛锚位置的前方。那个客人，马上就要上他的车了。”
女孩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城郊公墓的专线……上的客人是活人吗？”
“活人，不需要坐这种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