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工作守则第一条:给客人量尺寸时,皮尺绝对不能绕过客人的脖子形成闭环。】
抹杀的降临没有任何前奏。
没有怪物暴走的咆哮,胖子诡依然像一座肉山一样安静地站着。
异变发生在大背头手里的那条软皮尺上。
那条原本摸起来像干枯蛇皮一样柔软的皮尺,在两端闭合的瞬间,发生了一种概念层面上的材质转换。
“绷!”
一声极其轻微、类似于弓弦崩紧的颤音在空气中响起。
柔软的皮尺在千分之一秒内,硬化成了一根比发丝还要细、却比最坚硬的合金还要锋利的绝对切割线。
大背头的双手还死死抓着皮尺的两端。
这根金属切割线并不是在切割胖子诡的脖子。深渊的规则保护的是客人,惩罚的是违规的学徒。
这根线,违背了所有的物理空间法则,直接穿透了胖子诡那层层叠叠的肥肉,瞬间转移到了大背头自己的脖子上。
大背头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犯了错,脸上的那个职业化讨好笑容还僵硬在嘴角。
他只感觉自己的脖颈处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仿佛有一阵风吹过。
紧接着。
他眼前的视线突然开始倾斜。
他看到了裁缝铺的天花板,看到了挂在墙上的衣服,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后背,看到了自己那具依然站在原地、双手保持着拉扯皮尺动作的无头躯体。
“噗——”
一声闷响。
大背头的头颅顺着平滑如镜的切口,从脖颈上滑落,重重地砸在青石板地砖上。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陆窈的脚边,那双眼睛依然大睁着,凝固着死前最后一秒的茫然。
直到头颅落地。
那具无头的腔子里,鲜血才如同喷泉一般,伴随着心脏强有力的跳动,狂喷而出。殷红的鲜血溅起两米多高,洒在半空中的衣服上,也洒了对面那个胖子诡一身。
大背头的尸体晃了两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根切断他脖子的金属线,重新变回了一条柔软的皮尺,像一条吃饱了的蛇,慢悠悠地滑落在尸体的旁边。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一条生命,就在一个微小的动作失误中,被规则利落、冷酷地收割。
“啊——!”
睡衣女孩看着滚落在地上的那颗人头和狂喷的鲜血,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整个人缩在墙角疯狂地发抖。黄毛青年也是双腿一软,扶着裁剪台才没有瘫倒下去,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老太婆站在柜台后,十根剪刀手发出欢快的“咔嚓”声。
“量个尺寸都能把皮尺扣死,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的废物。”
老太婆枯瘦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她转头看向沾了一身鲜血的胖子诡。
“客官,实在对不住,学徒不懂事,弄脏了您的身子。”
胖子诡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肚皮上新鲜的血液。他并没有因为差点被皮尺勒脖子而生气,反而伸出一条粗大发黑的舌头,舔了舔溅在嘴角的鲜血。
“没关系……血是热的……很舒服……”
胖子诡的声音依然沉闷,“但是,我的尺寸,还没有量完。”
老太婆点了点头,用剪刀手指向了剩下的三个活人。
“听见没有?客官的尺寸还没量完。下一个,谁上?”
黄毛青年和睡衣女孩早已吓破了胆,连看一眼那具无头尸体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上去给怪物量尺寸了。
推拿馆的惨剧在裁缝铺重演,但陆窈的眼神依旧平静如一潭死水。
她伸手扯了扯脖子上的灰色粗布围裙,迈开长腿,绕过地上的血泊和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走到胖子诡的面前。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条皮尺,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皮尺的一端。
“我来。”
大背头的无头尸体依然横亘在青石板地砖上。
失去心脏泵压的颈部断口,鲜血流淌的速度渐渐变缓,在裁剪台前方汇聚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泊。那条切断他脖颈的皮尺,此时像是一条休眠的死蛇,安静地蜷缩在血水边缘。
裁缝铺里的樟脑丸气味,彻底被浓烈的血腥味和胖子诡身上的腐臭味掩盖。
黄毛青年和睡衣女孩已经退到了墙角,两人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在这个不讲道理的深渊底层,前一秒还在试图表现自己的大活人,下一秒就成了一具残破的尸体。这种视觉与心理上的双重冲击,足以摧毁任何新人的理智。
陆窈的黑色军靴,踩过地上的血泊。
粘稠的血液在鞋底拉出细微的拉丝声。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条掉在地上的皮尺边缘,将其提了起来。
皮尺表面没有沾染半点血迹,依然保持着那种类似于干枯蛇皮的冰冷触感。
陆窈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胖子诡那层层叠叠、流淌着黄色尸水的脖颈。
规则的致命陷阱在于“闭环”。
大背头之所以死,是因为他试图用传统的裁缝手法,将皮尺绕过客人的脖子去获取一个完整的周长数据。在操作过程中,只要皮尺的首尾发生任何物理意义上的触碰,甚至是在同一水平面上的重叠,系统就会立刻判定为“形成闭环”。
既然绕圈测量有触碰死线的风险,那就从根本上切断皮尺首尾相交的可能。
陆窈没有像大背头那样走向胖子诡的侧面,而是径直走到了它的正前方。
她从粗布围裙的口袋里,掏出那盒画线用的白粉笔。
“客官,冒犯了。”
陆窈语气平淡。她抬起拿着粉笔的右手,在胖子诡前胸与脖颈交界处、也就是喉结正下方的肥肉上,轻轻画了一道笔直的白色竖线。
紧接着,陆窈迈开脚步,绕到了胖子诡的身后。
那是一大片犹如山丘般隆起的背部脂肪。陆窈在它后颈正中央的脊椎位置,画下了第二道白色的竖线。
前喉一点,后颈一点。
两点成一线,在几何学上,将胖子诡那粗壮畸形的脖子,完美地切割成了绝对独立的左右两个半区。
老太婆站在柜台后面,那十根由黑色裁缝剪刀构成的手指,原本正在发出欢快的交击声,等待着收割下一条活人人命。
但看到陆窈用粉笔画线的动作后,剪刀的开合声戛然而止。
老太婆浑浊发黄的眼球死死盯着陆窈,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与阴毒。
陆窈对身后的恶意视若无睹。
她将皮尺的零刻度那一端,精准地按在后颈的那道白线上。然后,她的左手顺着胖子诡的左侧脸颊下方,将皮尺平稳地拉伸开来。
皮尺贴着那些渗水的缝合线,一路延伸,直到皮尺的边缘触碰到前喉的那道白线。
“左侧颈围,三十六公分。”
陆窈收回皮尺,用粉笔在自己的手心上记下这组数据。
整个测量过程,皮尺只贴合了胖子诡左半边的脖颈,呈现出一个绝对开放的半圆弧状态。皮尺的头和尾,分别停留在前后两道白线上,相隔着遥远的物理距离,根本没有任何触碰闭合的机会。
随后,陆窈如法炮制。
她将皮尺再次按在后颈的白线上,这一次顺着右侧脸颊拉伸,直到前喉的白线。
“右侧颈围,三十八公分。”
两组数据测量完毕。
左半边加上右半边,总计七十四公分。这就是胖子诡完整的颈部尺寸。
数学上的分段求和,在深渊的规则怪谈里,是对“禁止闭环”这条死线最无解、也是最完美的降维破解。
没有任何花哨的道具,也没有动用任何超自然的力量。纯粹是用人类的基础逻辑,硬生生地在必死的规则缝隙里,蹚出了一条绝对安全的活路。
陆窈将皮尺收拢,在手腕上缠了两圈,然后转过身,看向柜台后的老太婆。
“客官的尺寸量完了。”陆窈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胖子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两道白粉笔印,又看了看陆窈。它那被肥肉挤压的眼睛里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愤怒。对于深渊原住民来说,只要活人能够顺利完成服务,它们就不会主动去破坏契约。
“尺寸很准……我要的衣服,要快点做……”
胖子诡沉闷地说完,迈开粗壮的双腿,走到铺子侧面的一张宽大木椅上,重重地坐了下去,闭上眼睛开始等待。
柜台后面,老太婆枯瘦的脸颊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十根剪刀手再次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声,但这一次的频率明显加快,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焦躁。
她原本指望着这个不懂规矩的活人也会重蹈覆辙,让她再多一张完整的人皮内衬。没想到这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不仅手段冷酷,思维更是严密得像一台机器,硬是没有给她留下半点发难的借口。
“尺寸量好了,那就去里间取料子。”
老太婆沙哑的声音如同砂纸在摩擦,她用剪刀手指向了缩在墙角的另外两个活人。
“做这件长袍,需要三丈重的黑底丧绢。料子就堆在试衣间的货架上。”老太婆那浑浊的眼球锁定了穿着粉色睡衣的女孩,“你,去把料子抱出来。”
被点名的睡衣女孩浑身猛地一颤。
她拼命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在青石板地上向后倒退,直到后背死死贴住冰冷的墙壁。
“不……我不去……里面太黑了……我害怕……”
女孩哭喊着,转头看向旁边的黄毛青年,试图寻求帮助。
但黄毛青年此刻也是泥菩萨过江。他死死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粗布围裙的边缘,根本不敢和女孩对视,更不敢开口替她求情。在这个地方,替别人出头就等于把死神的目光引向自己。
女孩又用祈求的目光看向陆窈。
陆窈站在裁剪台旁,正在用一块抹布擦拭着手心里的粉笔灰。她感受到女孩的目光,但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深渊不相信眼泪。规则更是冷酷无情。
老太婆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
一步步走到女孩的面前。锋利的剪刀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寒芒,直接抵在了女孩白皙的脖颈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女孩的哭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裁缝铺的规矩,师傅分派的活,学徒必须干。”老太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透着纯粹的恶意,“要么现在就进去拿料子,要么,我现在就把你的皮剥下来当料子。你自己选。”
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
女孩甚至能感觉到剪刀的刃口已经划破了她脖子上的表皮。
在立刻被剥皮和进入试衣间之间,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她颤抖着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了起来。
粉色的法兰绒睡衣下摆沾满了灰尘和旁边溅落的几滴血迹,外面套着的那件灰色粗布围裙显得格格不入。
“我……我去……”
女孩哽咽着,迈开打颤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朝着铺子深处的那个里间走去。
站在门帘前,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疯狂地默念着刚才看到的那条守则。
“没有镜子……不能看倒影……看到就脱衣服……”
她伸出颤抖的手,掀开了那张厚重的黑色棉门帘,整个人钻了进去。
随着门帘重新落下,试衣间里的世界与外面的铺子彻底隔绝。
试衣间的空间出奇的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类似于旧衣服发霉和死老鼠混合的怪味。
女孩靠在门帘边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在红色的光晕中搜索。
试衣间的正中央,摆着几个高大的木制货架,货架上堆满了各种颜色暗沉的布匹。
而在房间的四周墙壁上,则镶嵌着一圈黑色的木制护墙板。
女孩沿着货架慢慢向前走。
她一边走,一边死死盯着货架上的布料,刻意避开去看四周的墙壁。
“黑底丧绢……黑色的……”
她在一排排散发着霉味的布料中翻找。终于,在第二个货架的最底层,她看到了一卷用麻绳捆扎起来的黑色丝质布料。布料的边缘用粗糙的白线缝着一个“丧”字。
“找到了!”
女孩心里一阵狂喜。恐惧在这一刻稍微消散了一些。她蹲下身,双手抱住那卷沉重的黑底丧绢,用力将其拖了出来。
只要抱着这卷布料走出去,她就能在这个恐怖的裁缝铺里多活一会儿。
女孩抱着布料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