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大厅深处那排高耸入云的黑色书架阴影里,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就像是有一张巨大而干燥的宣纸,正在地面上缓慢拖行。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从书架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老者的身体薄得不可思议。
他根本不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立体活人,整个人扁平得就像是从画卷里剪下来的纸人。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陈年宣纸的泛黄色,上面甚至还分布着一块块褐色的老年斑和霉点。
他的脚不沾地,就这么轻飘飘地滑行到了大厅中央。
纸人馆长抬起那双用浓墨画出来的死鱼眼,扫过四名学徒。
他没有开口说话,甚至连嘴唇都没有动一下。他
只是抬起那只薄如刀片的纸手,指了指每张修复台上摆放着的一摞残破古籍,然后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沙漏。
意思很明确:沙漏流尽之前,修好桌上的书。
做完这个手势,纸人馆长便退回了书架的阴影中,整个人贴在一排古籍的侧面,彻底静止不动,与周围的书本融为一体。
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咆哮都要让人窒息。
陆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四号修复台。
台面上摆放着一套齐全的传统修复工具:一把羊毛排刷、一柄竹制镊子、一块沉重的黑檀木镇纸、一支沾着红色颜料的朱砂笔,以及一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半碗乳白色、略显粘稠的液体,那应该就是守则里提到的“白芨浆糊”。
而在工具旁边,放着一本破损得不成样子的线装古籍。书皮已经缺失,露出的第一页纸张泛着诡异的暗黄色,边缘残缺不全,中间还有几个如同被某种利器戳穿的破洞。
沙漏里的细沙开始无声地滑落。
另外三名玩家不敢耽搁,纷纷拿起工具,战战兢兢地开始了修复工作。
陆窈拿起竹制镊子,动作极轻地拨开古籍的第一页,将其平铺在毡垫上。
根据第二条守则:严禁阅读或默念书页上的任何文字内容。
人类的大脑有着极强的自动处理机制。当眼睛看到熟悉的文字时,哪怕主观上不想去读,视觉神经也会在一瞬间将字形传递给大脑皮层,从而在潜意识里完成“阅读”或“默念”的过程。
这是一种极难克制的阅读本能。
陆窈的处理方式非常简单直接。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眼神的焦距,将视线完全“散焦”。
在她的视野里,那张泛黄的书页变得模糊一片。上面那些用黑色墨水书写的扭曲文字,不再是一个个具有含义的符号,而是变成了一团团毫无意义的黑色色块与线条。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纸张的物理破损边缘和那些窟窿的形状上。
不去看字,只看纸。
陆窈用左手拿起一张用来补洞的薄绵纸,右手握着排刷,在青花瓷碗里轻轻蘸取了一点乳白色的白芨浆糊。
碗里的浆糊很干净,没有任何黑色发丝。
她将浆糊均匀地涂抹在破洞的边缘,然后用镊子夹起薄绵纸,精准地覆盖在破洞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哪怕一丝多余的声响。
然而,这种极度压抑的静默,对于精神高度紧绷的新手玩家来说,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酷刑。
二号修复台前。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青年,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在现实中是一名文史方向的研究生,常年与各种文献古籍打交道。阅读文字,几乎已经成了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此刻,他正拿着镊子,试图去修补面前那页古籍左下角的一个破洞。
他死死咬着牙,在心里不断警告自己:“不能看字,绝对不能看字,只看破洞……”
但是,当他的视线落在破洞边缘时,旁边一行用朱砂写成的、字迹极其狰狞的古体字,还是不可避免地闯入了他的余光。
那几个字写得很怪异,笔画扭曲,透着一股邪性。
青年只扫到了半眼,他大脑里的文字识别区域就自动运转了起来,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将这几个字拼凑、默念了出来:
【看到我的人……】
仅仅默念了五个字。
青年浑身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一样。他猛地闭上眼睛,想要强行切断自己的思绪。
但已经太迟了。
第二条守则的前半段,已经被他触发。
当他颤抖着再次睁开一条眼缝,看向台面时。
只见那张泛黄的书页上,原本静止不动的黑色墨迹和朱砂字迹,突然活了过来。
那些笔画就像是无数条刚刚孵化出来的黑色水蛭,脱离了纸张纤维的束缚,在书页表面疯狂地扭曲、蠕动。它们互相纠缠,迅速向着破洞的位置聚集,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面上爬出来,顺着镊子钻进青年的皮肤里。
青年吓得魂飞魄散。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尖叫冲动,但被他用左手死死捂住了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蠕动了……字开始蠕动了!”
青年在心里疯狂咆哮,冷汗顺着镜框滑落,砸在衣领上。
他在极度的恐慌中,拼命回忆着守则上的补救措施:【若发现书页上的文字开始像虫子一样蠕动,请立刻用镊子夹起该页,翻面压在镇纸下。】
只要翻过来用镇纸压住,就能活命!
青年右手握着竹制镊子,因为过度紧张,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伸出镊子,去夹那张正在疯狂蠕动的书页边缘。
第一次,没夹住。滑腻的墨虫蹭到了镊子的尖端。
青年急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那些黑色的墨迹小虫已经爬到了书页的边缘,正在向着他的右手虎口逼近。
他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用镊子死死夹住了书页的一角,然后手腕用力向上一提,想要将书页翻转过来。
然而,在慌乱之中,他的动作幅度太大了。
右手手肘在向后收缩的瞬间,不小心撞到了摆在修复台边缘的那块沉重的黑檀木镇纸。
黑檀木密度极高,那块镇纸足足有两三斤重。
被手肘一撞,镇纸瞬间滑出了红木修复台的光滑边缘,在斯文青年绝望到极点的目光注视下,直直地朝着地面坠落下去。
青年甚至忘记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他想伸手去捞,但根本来不及。
修复室的地面,是由坚硬的青灰色条石铺成的。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沉闷的木石撞击声,在死寂的古籍修复大厅里轰然炸响。
声音在十米高的空旷空间里来回反射,形成了一阵刺耳的回音。
三十五分贝的红线,在这一刻被撞得粉碎。
第一条守则:【工作期间,无论发生什么,严禁发出超过三十五分贝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三号台的高壮寸头男和一号台的碎花裙女人,同时吓得浑身一僵,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珠子惊恐地转向二号台。
斯文青年僵立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举着镊子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恐惧之中。
“沙沙……”
书架的阴影里,那个贴在古籍侧面的纸人馆长,动了。
它没有走过来,只是那双用浓墨画出来的死鱼眼,隔着遥远的距离,冷冷地盯住了二号台前的斯文青年。
在静默藏书阁里,制造噪音的人,是没有资格作为“读者”或“修复师”存在的。
既然发出了声音,破坏了古籍的安宁,那么违规者本身,就将变成古籍的一部分,永远地保持沉默。
惩罚机制瞬间降临。
没有任何怪物扑上来撕咬,也没有鲜血喷溅的血腥场面。
斯文青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干燥。
他体内的水分、血液、脂肪,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被一股无形的规则力量强行蒸发、抽空。
他的皮肤迅速失去了弹性,变成了那种陈年宣纸特有的、粗糙泛黄的植物纤维质感。
青年想张嘴呼救,但他发现自己的声带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纸片,连震动都做不到。
他的骨骼在迅速软化、坍缩,整个三维立体的躯体,就像是被一台无形的万吨水压机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挤压。
“咔嚓……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纸张被折叠压平的声响,从青年的身上传出。
在另外两名玩家惊恐欲绝的注视下,这个一米七五的大活人,在短短三秒钟内,彻底失去了人类的厚度。
他的四肢、躯干、头颅,连同身上穿的格子衬衫和金丝眼镜,全部被强行二维化,变成了一张长宽约半米、薄如蝉翼的人形黄色书页。
在那张书页的正面,用黑色的浓墨印着一副栩栩如生的图案——正是青年死前那张张大嘴巴、满脸绝望的惊恐面孔。
一阵微弱的阴风在大厅里吹过。
那张由活人变成的书页,轻飘飘地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然后精准地落在了二号修复台的那本残破古籍上,自动翻合,成为了这本禁忌古籍中崭新的一页。
抹杀完成。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绝对的死寂。只有地上那块掉落的黑檀木镇纸,证明着刚才这里曾经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号台的碎花裙女人看到这一幕,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但她眼疾手快地死死抓住了修复台的桌沿,硬生生撑住了身体,没敢让膝盖磕在石头地面上发出声音。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三号台的高壮寸头男,后背的运动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他
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隆起,拿着排刷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青花瓷碗内部,那缕黑色的女人头发正在乳白色的白芨浆糊里缓慢游动。发丝湿滑,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沟腐臭味,顶端向上翘起,距离陆窈手里的羊毛排刷仅仅只有不到两毫米的距离。
只要排刷再往下沉半寸,这缕黑发就会瞬间顺着刷毛缠绕上来,顺着竹制的刷柄一路攀爬,直接钻进活人的指缝皮肉里。
陆窈的手腕稳如磐石,悬停在半空中,没有发出一丝抖动。
第三条守则的内容在脑海中浮现:【修补破洞必须使用台面上的“白芨浆糊”。若浆糊碗内浮现出黑色发丝,请立刻停止使用,并用旁边的朱砂笔在碗底画叉。】
这是一条看似给出了明确解法的规则,但实际上,里面藏着一个紧扣第一条守则的连环杀局。
要在碗底画叉,就必须把青花瓷碗翻转过来,或者把碗高高举起。
但这只碗里盛着大半碗粘稠的液体,碗底更是直接贴合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如果在慌乱中直接把碗倒扣,里面的浆糊倾洒出来拍打在桌面上,或者瓷碗边缘磕碰到木头,发出的声响绝对会超过三十五分贝。
一旦声响超标,立刻就会像刚才二号台的斯文青年一样,被规则直接压成一张薄薄的书页。
不仅如此,碗里的那缕黑发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停顿,不再满足于缓慢的漂浮。
“咕噜……”
粘稠的浆糊表面冒出一个极小的气泡。
碗底深处,更多的黑色发丝如同疯狂生长的墨色水草,从瓷碗的釉面下源源不断地钻了出来。
眨眼之间,原本乳白色的浆糊就被染成了一团漆黑,无数根发丝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只由头发编织而成的黑手,试图扒住碗沿爬出来。
陆窈眼神冷漠,缓缓收回了右手的羊毛排刷,将其轻轻平放在桌面的软毡垫上。
软毡垫吸音效果极好,排刷落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紧接着,她伸出右手,拿起了搁在笔架上的那支朱砂笔。
笔尖早已饱蘸了暗红色的朱砂颜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矿物腥气。
她没有去倾倒那只盛满黑发的青花瓷碗。
陆窈伸出左手,五指张开,用指腹包裹住青花瓷碗的外壁。
她避开了指尖指甲与瓷器的接触,完全用软肉贴合碗身,然后手臂发力,将这只瓷碗垂直向上,平稳地提起了大约二十厘米的高度。
整个抬碗的过程,瓷碗底部脱离红木台面,连一丝摩擦的气音都没有带起。
碗内的黑发团似乎感应到了空间的变化,在浆糊里剧烈地翻滚起来,几根长发直接探出了碗口,在半空中四处乱抓,试图去勾陆窈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