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评中心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那股冰冷的电子合成音隔绝在内。
街上阳光刺眼。
欧小皇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扯着身边林青砚的袖子就往人群里扎。江野和苏白紧跟在后，无女主落在最后，身影一晃就融进了街角阴影里。
五个人像水滴汇入河流，顺着第七学区午后的人流往前涌，转过两个街口，钻进一条背阴的窄巷。
巷子尽头堆着废弃的建材板材，散着股淡淡的铁锈和尘土味。
欧小皇背靠着冰凉的砖墙，胸口那股被刻意压下的电磁波动还在隐隐翻腾。他深吸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
“芯片。”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林青砚从外套内袋摸出那张刚拿到没多久的白色卡片。卡片边缘光滑，正面印着常盘台的校徽和一行小字：能力者身份认证（临时）。背面贴着枚米粒大小的银色芯片，此刻正静静躺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出来前震了一下。”林青砚说，“很轻，但肯定不是错觉。”
江野已经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他眉头皱紧。
“信号断了。”他抬头，“芯片自带的定位模块刚才有数据包外发，我试着拦截，但发送端加密等级高得离谱——不是学园都市常规技术。”
苏白靠在对面的墙上，手按着胸口。他脸色有点白。
“种子也在动。”他声音发干，“就在那声‘欢迎’响起来的时候……它突然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地底拉。”
无女主从巷口阴影里走出来。她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远处测评中心那栋银灰色建筑的方向，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色光粒流转。
“地底有东西。”她说，“规则波动……很‘有序’。不像自然生成。”
欧小皇闭了闭眼。
刚才在测评室里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排队，核验，他刻意把电磁掌控的输出压在LV2的阈值，仪器扫描后打出评级，扫码进群——整个过程顺利得甚至有点无聊。
排队的人流缓慢移动。轮到他时，工作人员只是示意他将手放在仪器面板上。他屏住呼吸，将体内翻腾的电磁力死死压在LV2的刻度。仪器绿灯一闪，吐出一张印着“LV2”的白色卡片。
“下一个。”
他接过卡片，跟着其他交换生走到扫码区。手机对准二维码，滴一声，屏幕跳转到了“常盘台开学大群”的界面。
直到那声电子音。
“欢迎。”
两个字，语调平直得像尺子量出来的，却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不是对所有人说的。”欧小皇睁开眼，“那声音……只在我们五个的芯片里响。”
巷子里静了几秒。
“先离开这儿。”欧小皇直起身，“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
废弃的建筑在第七学区边缘，以前似乎是某个小型研究所的仓库，后来项目停了，楼就空了下来。外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门锁锈得只剩个壳子，江野用空间刃在锁芯里轻轻一旋，门就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着层薄灰，墙角堆着些蒙了布的废弃仪器。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机油味。
五个人散开，各自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无女主没坐，她走到仓库中央，闭上眼睛。
淡金色的光从她周身浮起，很微弱，像一层薄雾。光雾缓缓扩散，触及墙壁、地面，然后向下渗透。
欧小皇靠在一张旧实验台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他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几张结构图——是刚才在测评中心，他借着电磁感知偷偷从御坂网络节点上复制下来的局部拓扑。
图很碎，只有几个连接点的架构。
但够用了。
他指尖在屏幕上放大某个区域，盯着那几道交错的能量路径。御坂网络的底层协议……和学园都市通用的AIm扩散力场架构有细微差别。差别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这种对电磁信号敏感到变态的人，根本察觉不到。
那点差别，像在一幅规整的电路图里，多画了一根不该存在的跳线。
“找到了。”无女主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仍闭着眼，但周身的光雾收束成一线，笔直地指向脚下某点。
“波动源头在地下……很深。结构是嵌套式的，外层包裹着七层以上的规则滤网，核心的‘心跳’频率固定，每十二秒一次，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一秒。”
她顿了顿。
“太规整了。规整得不像是‘活’的东西。”
江野从另一边抬起头。他面前浮着个半透明的光屏，屏幕上数据流瀑布般刷过。
“芯片的数据包最终流向也指向地下。”他手指在光屏上点了两下，调出一张三维拓扑图，“路径绕了十七个中转节点，但终点坐标……和你说的高度重合。”
苏白手还按在胸口。他掌心里，那颗世界种子的搏动比平时快了些，像在应和着什么。
“它在‘饿’。”苏白声音发涩，“从落地开始就一直有轻微的渴求感，但刚才那一下……特别强烈。好像地底下有它特别想吃的东西。”
林青砚坐在一张旧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身份卡。他指尖摩挲着卡片边缘，忽然开口。
“测评的时候，你们注意到没有。”他说，“那个工作人员核验能力等级，只看仪器读数，根本不测试实际应用。”
欧小皇嗯了一声。
“我压到LV2，仪器扫完直接出结果。”他扯了扯嘴角，“连让我演示一下都没有。好像他们只关心‘你有没有能力’，至于‘能力到底什么样’……不重要。”
“像是在做人口普查。”江野接话，“登记在册就行，细节无所谓。”
仓库里又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干枯的藤蔓擦着玻璃发出沙沙的轻响。
无女主睁开了眼睛。金色光粒从她瞳孔里褪去，她看向欧小皇。
“地底的东西，和世界种子同源。”她说，“波动特征有七成以上的吻合度。但它的‘有序’程度……高得不正常。像被刻意‘修剪’过。”
欧小皇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拓扑图。
修剪。
这个词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叫落风村的老井底下感受到的规则震动。当时预言石和种子共鸣，井底传来的波动杂乱而汹涌，像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
但这里的波动……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钟表。
“两种可能。”欧小皇收起手机，“第一，地底下埋着个和种子同源的‘完整版’，但被学园都市改造过，变成了某种……设施。”
“第二。”他顿了顿，“种子是残缺的，地底下那个也是残缺的。但它们残缺的方向不一样。”
苏白猛地抬头。
“你是说……像拼图？”
“像被撕成两半的说明书。”欧小皇说，“一半在你手里，另一半在地底。但地底那半被人用胶水粘在了别的东西上，改造成了别的形状。”
无女主轻轻点头。
“我的感知支持第二种。”她说，“波动同源，但‘表达方式’被强行扭曲了。扭曲它的力量……带着很浓的‘人工’痕迹。”
林青砚捏着身份卡的手紧了紧。
“所以我们现在有两个问题。”他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第一，地底的东西是什么，它和种子到底什么关系，值不值得冒险去碰。”
“第二。”他抬起眼，“我们的芯片已经异常上报过一次。测评中心那声‘欢迎’……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已经被标记了？”
江野面前的光屏闪烁了一下。
“标记是肯定的。”他调出另一个窗口，“芯片的底层协议里有隐藏的后门，触发条件不明。我刚才试着模拟了几种可能——如果它感知到异常能力波动，或者检测到未经登记的能量源……”
他手指一划，光屏上弹出一行红色警告。
“最高优先级警报会直接发往‘书库’侧门。也就是我们刚才在测评中心看到的那扇印着古书标志的金属门。”
“书库。”欧小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学园都市的暗部设施之一，名义上是存放机密档案和禁忌技术的地方。但实际上……
“那里面出来的，通常不是管理员。”无女主轻声说，“是清道夫。”
仓库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苏白把手从胸口移开，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那我们还去地底吗？”他问，“如果已经被盯上了……”
“去。”欧小皇说，“正因为被盯上了，才更得去。”
他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另外四人。
“芯片的异常上报，可能只是因为我们身上的‘外来者’气息触发了某种自动筛查。但如果我们现在躲起来，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不如主动往更深处走。”他顿了顿，“地底的东西和种子同源，如果能拿到，苏白的寿命问题可能直接解决。而且——”
他看向无女主。
“——如果那东西真的被改造过，那改造它的人，一定知道更多关于‘种子’和‘门’的事。”
无女主沉默了两秒，点头。
“风险很高。”她说，“但收益值得。”
林青砚和江野对视一眼。
“需要规划路线。”江野关掉光屏，“地底结构复杂，我的空间定位只能给出大致方向，具体路径得边走边探。”
“防御交给我。”林青砚说，“但如果有大规模规则级拦截……可能需要无女主提前预警。”
苏白深吸了口气，从墙边站起来。
“种子能感应到大致方向。”他手按回胸口，“越近，牵引越强。我可以当人肉指南针。”
“那就这么定了。”欧小皇拍掉手上的灰，“先找入口。”
***
入口比想象中好找。
或者说，是苏白胸口的种子指引得太明确。
五个人离开废弃仓库，沿着第七学区边缘往西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片半荒废的绿化带后面，找到了一个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检修井。
井盖是厚重的合金材质，边缘焊死了，但侧面的锁扣锈蚀得厉害。江野用空间刃在锁芯位置轻轻一划，锁舌咔哒一声弹开。
欧小皇蹲下身，手按在井盖上。电磁感知顺着金属向下蔓延，穿过厚厚的混凝土层，探入下方空洞的黑暗。
“有梯子。”他说，“往下大概三十米到底，底下是条废弃的维护通道。空气流通……有轻微的人工气流，应该还连着别的通风系统。”
他收回手，看向无女主。
无女主闭眼感知了几秒。
“下方规则波动比地面强三倍。”她睁开眼，“但‘有序’的程度也更高。像进了个……无菌室。”
林青砚已经掀开了井盖。黑洞洞的井口冒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冷风。
“我先下。”他说着，手在井沿一撑，人就滑了下去。
梯子很结实，只是锈迹斑斑。五个人依次往下，手电的光束在狭窄的竖井里晃动，照亮壁上剥落的涂料和干涸的水渍。
通道入口上方，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体嵌在墙里，红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欧小皇抬手，示意停下。
“监控。”
江野指尖空间刃微闪，一道极薄的空间褶皱掠过，半球体表面的红光熄灭了。
“绕过去了。”他说。
到底之后，是一条横向的通道。
通道很窄，勉强能容两人并肩，顶上每隔十几米挂着一盏昏黄的应急灯，灯罩积满了灰，光线暗得只能勉强照清脚下。地面是粗糙的水泥，两侧墙壁刷着早已褪色的绿色油漆，墙根处有干涸的排水痕。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微弱的臭氧气。
欧小皇走在最前面，电磁感知像一张细密的网向前铺开。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五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回响。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方出现岔路。
一条继续笔直向前，另一条向右拐，坡度略微向下。
苏白按住胸口。
“这边。”他指向右边那条。
拐进去之后，通道变宽了些，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嵌在墙里的金属柜子，柜门紧闭，表面印着模糊的编号。有些柜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根断掉的线头。
无女主忽然停下脚步。
她伸手按在右侧墙壁上，掌心贴着油漆剥落的水泥面。
“墙后面……”她声音很轻，“有东西在‘呼吸’。”
欧小皇立刻将感知集中过去。电磁波穿透墙体，反馈回来的结构却让他愣了一下。
墙后面不是实心的。
是一个大约三米见方的空腔，腔体内壁覆盖着某种光滑的金属材质，腔内悬浮着十几颗拳头大小的淡蓝色光球。光球缓缓旋转，彼此之间用纤细的光丝连接，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阵列。
阵列的中央，漂浮着一块巴掌大的碎片。
碎片是半透明的，材质像水晶，但内部流淌着淡青色的光。光的纹路……
欧小皇瞳孔微微一缩。
那纹路，和他贴身藏着的预言石上的落风纹路，有八分相似。
“是碎片。”他低声说，“和种子同源，但更……‘完整’。”
苏白呼吸急促起来。
“它在‘叫’我。”他手按着胸口，指节发白，“很近……非常近。”
江野已经蹲下身，手指在墙根处摸索。很快，他找到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有暗门。”他抬头，“但需要权限验证。强行破开会触发警报。”
林青砚看向欧小皇。
“绕过去，还是试试？”
欧小皇盯着那面墙。感知里，那块碎片静静悬浮，淡青色的光像心跳一样规律明灭。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落风村那口老井底下感受到的规则震动。想起老村长陈永年腰间烟袋囊里藏着的半块碎石，想起艾丽莎手背上浮现的预言纹路。
那些散落在不同世界、不同时间的碎片，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
而现在，线头就在这堵墙后面。
“绕过去。”他说，“现在不是拿的时候。”
江野点点头，站起身。五个人继续向前，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亮光。
不是应急灯那种昏黄的光，而是冷白色的、均匀洒下的照明光。通道在这里豁然开朗，变成一个大约篮球场大小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没有柱子，穹顶很高，上面嵌着一圈圈环状的灯带。地面是光滑的金属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对面那扇门。
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表面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在正中央印着一个标志——
一本摊开的古书，书页上浮着平平的金色纹路。
书库侧门。
五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苏白胸口的牵引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种子搏动得像是要破胸而出。但无女主的目光却落在那扇门上，眉头微微皱起。
“地底波动的核心……还在更下面。”她说，“但这扇门后面，有东西在‘等’。”
欧小皇盯着那扇门。
门上的古书标志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哑光，书页的纹路精细得不像印刷，倒像是某种活物皮肤上的脉络。
他想起江野的警告。芯片的警报，会发往书库侧门。
门后如果是清道夫，早该出来了。
可门关着。
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欧小皇盯着门。
“往下，找核心。或者……”他顿了顿，“推开它，看看等的是什么。”
林青砚握紧了拳，掌心有淡金色的光晕流转。
江野手指虚按在腰间，空间刃随时可以弹出。
苏白呼吸粗重，胸口起伏。
无女主闭眼，感知探向门。
就在她感知触及门板的瞬间——
门内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响动。
不是机械运转的嗡鸣。
也不是电子设备启动的滴答。
那声音……像是有人，或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寂静的黑暗里，小心翻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