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小皇脚下一空。
不是坠落，是踩在了什么东西的弧面上。
触感冰凉，带着金属的钝硬，还有……玻璃碎裂的细密纹路。
视野从传送的眩晕中稳定下来。
他低头。
脚下踩着的，是一块巨大的、断裂的时钟表盘。青铜色的罗马数字“6”斜斜地嵌在灰白石板缝隙里，指针扭曲成怪异的弧度，指向一个不存在的时间。
不止他脚下。
整个广场——如果这还能叫广场的话——铺满了这样的断裂时钟。大大小小，有的只剩半圈数字，有的整个表盘碎成蛛网。它们和破碎的日历纸页、凝固成石雕的人群混在一起，像被某个暴怒的神明随手打翻的垃圾堆。
空气里没有风。
只有一种粘稠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这他妈，”林青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不是《死神来了》吧？”
江野已经调出了任务面板。
他盯着那一片乱码，眉头拧紧。
“任务显示……乱码。但有两个词能看清。”他顿了顿，“‘修复破碎时序’。还有，‘找到筛子’。”
苏白站在一块斜插进地面的日历石雕旁，那上面刻着“2023年7月”，但“7”字被一道深刻的划痕劈开。他抬头，望向广场中央。
那里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座钟。
钟楼很高，表面布满铜绿，但最醒目的是——钟面正中，裂开一道缝。
裂缝里，正缓缓渗出淡紫色的光。
和之前在主神光幕、在传送通道、在无数碎片纹路上见过的……同源的光。
欧小皇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进入这个副本前，在主神空间最后做的事——
——把剩下的所有轮回点，一股脑注进了那个残缺的“王之宝库”。
淡金色的灵光顺着宝库入口涌入内部。
原本只能塞两千件物品的存储空间，像吹气球一样被撑开。墙壁向虚无中延伸，分类格架自动重组，调取通道被优化成更迅捷的流光路径。
六千件。
容量直接拓宽三倍。
同时，内部预设的那个电磁加速场——之前一直不太稳定，发射铁砂宝具多了就会功率波动——在升级完成的瞬间，彻底稳固下来。
他退出强化阵时，能清晰感觉到，现在无论连续发射多少铁砂弹，加速场的输出都会是一条笔直的、毫无波动的线。
完全满足持续高速射击的需求。
然后，他们便选择了《死神来了》后续副本，开始了传送。
——
“先别动。”欧小皇低声说，目光没离开那座渗着紫光的钟楼，“江野，能扫描出这地方的空间结构吗？”
江野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数据流闪过。
“混乱。时间轴是碎的，空间有大量……‘褶皱’。”他指向那些凝固的石雕人群，“那些不是装饰。是真人，在某个瞬间被‘凝固’了。他们内部还有微弱的生命反应，但……正在被抽取。”
“抽去哪？”苏白问。
江野的视线，移向钟楼裂缝。
“那里。”
无女主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队伍最外侧，微微侧着头，像在倾听什么。
过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这些石雕……不是完全死物。”
“它们内部，残留着被凝固前一瞬间的意识碎片。”
“很强烈的……恐惧。”
她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向最近的一尊石雕——那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表情定格在张着嘴呼喊的瞬间。
“恐惧，正被淡紫色的能量……缓慢抽走。汇流向钟楼。”
欧小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仔细看，石雕表面确实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紫色细流，像毛细血管一样，从石雕脚底蔓延出来，蜿蜒着爬向广场中央。
“‘筛子’。”林青砚忽然说，“任务说要找到‘筛子’。”
“筛什么？”江野问。
“时间？还是……幸存者？”
欧小皇走到一尊石雕旁。
那是个穿着旧式工装的男人，手臂抬起，指向钟楼方向。他石化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角焦黑的纸。
欧小皇小心地掰开那僵硬的手指。
半张残破的书页被抽了出来。
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腐蚀了。纸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残留的纹路……
淡紫色。
和苏白手背的印记、和井底见过的纹路、和之前所有碎片上的图案……同源。
“有字。”苏白凑过来，世界种子在她掌心微微发亮，一丝极淡的能量注入残页。
焦黑的纸面上，浮起几行残缺的字迹：
“……时序筛眼……钥匙碎片……”
“……勿让……筛子……漏尽……”
最后三个字尤其模糊，但那个“漏”字，让欧小皇心头一跳。
他猛地抬头，看向钟楼裂缝。
淡紫色的光，正从裂缝里越来越浓地渗出来，像伤口在流血。
“‘筛子’……”他低声说，“可能不是指某个东西。”
“是指这个正在崩溃的世界本身。”
“或者……就是那个裂缝。”
江野脸色变了。“修复破碎时序……是要我们去关掉那个‘筛眼’？”
“或者，”无女主静静地说，“在它漏尽一切之前，找到堵住它的方法。”
林青砚骂了句脏话。
“任务面板更新了。”江野忽然说，“乱码少了些。现在显示……‘靠近时序筛眼，获取关键信息’。”
“还有倒计时。”
他顿了顿。
“七十二小时。”
欧小皇捏紧那半张残页。
焦黑的边缘硌着掌心。
他想起来很久以前——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在那个叫落风村的老井底，井壁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规则震动。
还有勇·阿尔瓦最后喊的那句话。
他当时没听清。
现在，看着残页上“勿让筛子漏尽”的字迹，和眼前这座正在渗出紫光、抽取恐惧的钟楼……
一些碎片，忽然对上了。
“走。”他把残页塞进怀里，“去裂缝那边。”
“小心点。”苏白提醒，“那些石雕……还在被抽能量。靠近钟楼，可能会触发什么。”
五人开始向广场中央移动。
脚步踩在破碎的时钟表盘和日历石页上，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越靠近钟楼，空气里的粘稠感越重。
像走在胶水里。
周围那些凝固的石雕，空洞的眼眶似乎……随着他们的移动，微微偏移了角度。
无女主忽然停下。
她按住额头，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欧小皇立刻问。
“……声音。”她低声说，“裂缝深处……有锁链拖曳的声音。”
“还有……很多人在哭。”
话刚出口。
钟楼裂缝里渗出的淡紫色光，骤然浓郁了一瞬。
像心跳般，鼓动了一下。
紧接着，五人身后——
广场上所有凝固的石雕，齐刷刷地、以完全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将空洞的眼眶转向了他们的背影。
无声地。
目送。
欧小皇后背汗毛倒竖。
他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压低声音。
“别停。”
“继续走。”
裂缝就在眼前。
十米。
五米。
淡紫色的光从裂缝里翻涌出来，像有生命的雾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吸吮般的质感。
欧小皇能感觉到怀里那半张残页在发烫。
苏白手背的印记也在略微发光。
世界种子在她掌心不安地颤动。
三米。
他抬起脚，准备踏入那翻涌的紫光——
裂缝深处。
猛地传来一声清晰无比、仿佛来自无尽时空深处的锁链拖曳巨响。
**哗啦——！**
另一头。
他们身后，广场上所有凝固的石雕，齐齐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但那些石雕的脸上，同时浮现出极度恐惧、却又彻底僵硬的扭曲表情。
仿佛在无声尖叫。
目送他们踏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