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下来。路虎车继续在高速上奔驰。两旁是初冬江南的原野，偶尔路过一个集市，能看到赶集的人群、摆摊的小贩、推着板车卖水果的老汉。越往西走，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乡土气息。路边的标牌上，开始出现“徽省“的字样，一个个熟悉的地名掠过车窗。
曲智感叹道：“这一路上，从申城到春谷，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还真是从大城市一路开回小县城。俞总，您在春谷长大，这地方变化大吗？“
俞章平望着窗外，目光有些深远：“变化大。我小时候，这县城就一条主街，两排房子，天一黑，街上就没人了。现在你再看看，马路宽了，楼房多了，街上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连网吧都开起来了。变化是真大。“
“那是托了改革开放的福。“曲智笑道。
“也是托了咱们这些在外头打拼的人的福。“俞章平轻轻地说，“钱回来了，脑子回来了，地方就活了。“
车子驶下高速，拐进通往春谷县的县道。路两旁是收割过的稻田，田埂上偶尔蹲着一两只白鹭，见了车也不躲。远处，春谷县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一片片低矮的楼房，几根烟囱，还有一座新建的电视塔。
“快到了。“俞章平说，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车子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是春谷河，河水不深，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桥头立着一块褪色的石碑，上刻“春谷“二字。过了桥，就是县城的主街——春东路。
“俞总，咱停一下，让您看看这桥。“印成放慢了车速，“这桥，我记得是咱春谷的老地标了，小时候来县城，都要在这桥上走一遭。“
“是啊。“俞章平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目光有些深远，“小时候，我常在这河边钓鱼。那时候河里的鱼多，一下午能钓一小桶。现在想想，都是好些年前的事儿了。“
“俞总还钓过鱼呢？“曲智来了兴趣，“那回头有机会，咱也找个地方钓鱼去。“
“行啊。“俞章平笑了笑，“等忙完这一阵，找个清静的水库，好好钓一天。“
车子过了桥，继续往前。春东路不算宽，两辆车并排刚刚好，路边种着老梧桐，叶子落了大半。街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料的老字号、修自行车的摊子、挂着“春谷饭店“招牌的饭馆、卖文具的小店。一辆辆自行车、摩托车、手扶拖拉机从路虎车旁驶过，行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这辆锃亮的大越野车。
“这车在县城里，挺扎眼。“曲智笑道。
“县城人好奇，正常。“俞章平说，“路虎在申城不稀奇，在春谷，算是稀罕物件了。“
“可不是嘛！“曲智笑道，“您看那些骑自行车的，一个个都回头看咱，我还寻思是不是咱车上有啥好看的。“
“回头是看车，也看开车的人。“俞章平说，“县城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来了辆路虎，用不了半天，满街都知道了。“
“那正好！“曲智笑道，“也让他们知道知道，咱春谷出了个人物。“
“什么人物不人物的。“俞章平摆摆手，“我就是回来看看，看看家乡。“
路虎车在一个路口拐了个弯，驶上一条稍窄的街。同在利民路，LN品牌对面的318号，319号，320号，321号商铺，和处在利民路和大桥路交汇口处316-317号刚好连成一片，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红底金字，写着三个大字——飘香楼。
招牌下，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指挥着两个伙计往门口摆花盆。他穿着一条白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圆脸，浓眉，笑起来眼角都是褶子，手里还攥着一把炒菜用的勺子——正是俞章平的大舅，安金保。这飘香楼的后厨，就由他一手掌着。
门口还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梳着利落的短发，穿着件碎花罩衫，正麻利地擦着一张桌子，又冲里间喊了一嗓子：“前厅的碗筷快摆齐了，客人要来了！“她叫安玉华，是俞章平的小姨，这飘香楼的前厅，就归她照应。
“到了。“俞章平望着那栋楼，目光温和下来。
路虎车在飘香楼门口停下。大舅安金保听见车声，一抬头，看见俞章平从车里下来，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成了一朵花，手里那把勺子都忘了放。
“小平安！“大舅喊的是俞章平的小名，快步迎上来，“你咋回来啦？昨儿晚上打电话，你不是还说在上海忙吗？咋今儿一大早就到家了！“
“大舅。“俞章平迎上去，握住大舅的手，“今天店里开业，我让手下人盯着就行，想着回来看看飘香楼，也看看咱那先锋网吧，再看看您。“
“好好好！“大舅乐得合不拢嘴，冲门口喊，“玉华！玉华！你快来看，谁回来了！咱家小平安，从上海回来了！“
小姨安玉华一听，赶紧把手里的抹布一丢，快步迎出来，又是惊又是喜：“哎哟，小平安！你可算回来了！你说你这一走，都多久没回家看看了！“她说着，又拉住俞章平上上下下地看，“瘦了！瘦了！在外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小姨，我吃得挺好的。“俞章平笑着，“就是这一路赶得急了些。“
“那也得补补！“小姨说着，转身就要往厨房走，“今儿中午，我让你大舅给你露两手，做几个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菜！“
“不用备，有什么吃什么。“俞章平忙拉住她，“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个惊喜嘛，临时回来的，随便吃点就行。“
“惊喜！天大的惊喜！“大舅一拍大腿，又看向印成和曲智，“这两位是？“
“我同事，印成、曲智，跟我一起出去的，现在回来了。“俞章平介绍道。
“好好好，都是一家人，快屋里请！“大舅热情地招呼着，转身冲店里喊，“老张！老张！把二楼那个包间收拾出来！今天中午，咱家小子回来了，好好招待！“
俞章平跟着大舅走进飘香楼。楼内不算大，一楼是大堂，摆了十几张桌子，此时已经坐了几桌客人，正吃得热闹。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框着老式的玻璃镜框。二楼是包间，拾级而上，能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混着老木头的味道。
包间收拾好了。大舅把俞章平他们让进去，自己又忙前忙后地张罗茶水。还没等俞章平坐下，小姨安玉华也跟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碟子自家腌的萝卜干，往桌上一放，又给俞章平倒了一杯热茶。
“小平安，你先垫垫肚子。“小姨笑着说，“这萝卜干是你大舅今早新腌的，脆得很，你先尝尝。“
俞章平坐下，接过茶，打量着这间包间——回来后重新打量飘香楼，前世那个被家里忽略的小饭馆，此刻在他眼里满是踏实，和前世印象相差很多！
“大舅，小姨，您俩也坐。“俞章平招呼两人坐下，“今儿中午，我正好有点时间，咱把飘香楼这一个月的事儿，好好说道说道。开业一个月了，生意怎么样？我挺关心的。“
大舅安金保和小姨安玉华对视了一眼，都坐了下来。大舅先开口，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哎，说起这个，我这个做舅舅的，还真有点惭愧。你花了那么大心思，帮我把这店盘下来、装修好，可我这儿，一个月了，生意只能说……还凑合。“
“凑合是怎么个凑合法？“俞章平问，“一天能上多少客？“
“中午晚上，一天下来，好的时候能坐满一半的桌子，差的时候，就稀稀拉拉几桌。“大舅叹了口气，“我也想了，可能是咱这招牌刚立起来，名气还不响。街坊邻居的，都还不知道这店是啥味儿。“
“要我说，“小姨安玉华在旁边接话，“主要还是人手不够。前厅就我一个加上几个不熟悉的服务员，又要迎客、又要点菜、又要端盘子，一忙起来就顾不过来。有时候客人一多，菜上得慢了，人家等得不耐烦，扭头就走。我看着干着急，就是腾不出手来。“
“后厨也是。“大舅接过话，“虽然请了几个大厨，但是实际上还是我一个人掌勺，配菜的、烧火的、洗盘的，都是临时招的，手艺跟不上。我一个人再能，也变不出两双手来。碰上饭点，后厨就跟打仗似的。“
俞章平点点头：“正常。新店头一个月，人手、名气都没跟上，生意清淡是意料之中。大舅、小姨，您俩别灰心，慢慢来。“
“我知道，我知道。“大舅摆摆手，又笑起来，“反正这店是你给的，我不着急，先把菜做好，把回头客养起来。你小姨那前厅，我寻思着，再招两个机灵的小姑娘，给她搭把手，也就行了。“
“这话在理。“俞章平说，“前厅、后厨，是一家店的两条腿。后厨把菜做出来，前厅把客伺候好，这两头都顺了，生意自然就起来了。大舅管后厨，小姨管前厅，你俩把这两摊子各守好了，飘香楼就立住了。“
“那敢情好！“大舅和小姨都笑着应道。
“对了，“俞章平又想起什么，“飘香楼这一个月，账目、流水，您俩都心里有数吧？我寻思着，晚上把咱爹妈也叫上，一家人在一块儿，把这一个月的账、菜、客人、人手，一条一条地捋一遍。该添人的添人，该调价的调价，该换菜的换菜，咱好好把这店给盘活了。“
“好好好！“大舅眼睛一亮，“晚上一家人坐一块儿，好好合计合计！你也好给我们这外行，讲讲这做生意的门道！“
“那我晚上做几个拿手菜，咱一家人吃个团圆饭！“小姨也高兴起来，“小平安，你说咋弄，咱就咋弄！“
“好，就这么定了。“俞章平说着，站起身，“那咱先吃饭。对了大舅，我听说，安丽今天也来了？“
“安丽？“大舅一愣，“哦，对！你表姐安丽，今天带着她一个同学来吃饭。那孩子放假，带个城里同学回春谷玩，中午就在咱店里吃的。这会儿应该在楼下那桌呢。“
“她同学是城里人？“俞章平问。
“说是省城来的，叫什么……景步峰。“大舅想了想，“小伙子，看着挺斯文，戴个眼镜。安丽说他家是省城的，来春谷玩两天。这孩子，一进咱店，眼睛就往那网吧的方向瞟，听说整天泡在先锋网吧里，是个网吧迷。“
“景步峰。“俞章平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记得，前世他隐约听说过，省城有个叫景步峰的年轻人，后来在网吧连锁这个行当里，做得风生水起，成了那一带出了名的“网吧大王“。他当时只是听人提了一嘴，没太在意。此刻听大舅一说，前世记忆里的那个名字，忽然和眼前这个人对上了。
“大舅，安丽和她同学在楼下哪桌？我过去看看，正好一块儿吃。“俞章平说。
“就在靠窗那桌，你下楼梯就能看见。“大舅说。
俞章平下了楼，一眼就看见靠窗那桌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一件红色羽绒服，眉眼间带着一股机灵劲儿，正是他表姐安丽。她对面的男孩，戴着黑框眼镜，穿一件格子呢外套，正低头专心地看着一份什么东西，眉头微微皱着，看得入神。
“丽姐。“俞章平走过去，喊了一声。
安丽抬头，看见俞章平，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章平！你咋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在上海忙呢！“她说着，赶紧站起来，又拉了一把身边的男孩，“步峰，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表弟，俞章平，在上海做大事的！你不是老念叨想找门路开网吧嘛，这不，真人在这儿呢！“
景步峰抬起头，看见俞章平，有些拘谨地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俞总，你好。我叫景步峰，安丽的同学。“
“你好，坐，都坐。“俞章平笑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别拘束，都不是外人。步峰，我刚才看你低着头看什么东西，看得那么入神，看什么呢？“
景步峰被问到，脸微微红了红，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摊——是一份打印的资料，上面印着网吧的价目表和设备清单。“哦，我……我就是随便看看。我挺喜欢网吧这行当的，想着放假出来玩玩，顺便打听打听。安丽说你们春谷有家先锋网吧，我这两天去泡了泡，觉得做得挺有意思。“
“喜欢网吧？“俞章平的目光落在那份资料上，语气随意，“这东西，你了解多少？“
景步峰见俞章平问得认真，也就来了精神：“俞总，我跟您说，我在省城经常泡网吧，看得多了，心里就琢磨出一些门道。网吧这东西，前期投入大，可一旦上了正轨，那利润是真可观。省城那些大网吧，一台机器一天能赚几十块，几百台机器，一天就是几千块进账。“
“哦？你算过账？“俞章平来了兴趣。
“算过！“景步峰眼睛一亮，“我算了不知道多少遍。一台电脑，配下来要一万多，一台机器一天如果上座率能有十个小时，按一块五到两块钱一小时算，一天就能回二十块，一年就是七千多。一台机器一年能回本大半，三五年下来，连本带利都回来了。这还是保守估计，要是上座率高、定价合理，回本更快。“
安丽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步峰，你这算盘打得是挺响，可那也得有人投资才行啊。开网吧，光买电脑就是一大笔钱，谁有那么多闲钱？“
“所以啊，这就是关键。“景步峰叹了口气，“我在省城看了那么多网吧，好项目有的是，就是缺钱。有些老板，手里有门面有路子，就是拿不出买电脑的钱；有些有资金，又不懂经营。这两头都对不上，好网吧就做不起来。“
俞章平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有数了。他看着景步峰，忽然问：“步峰，你说你在省城看网吧，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一家？“
景步峰一愣，随即苦笑着摇头：“想过，做梦都想。可俞总，我家里就是普通人家，我自己也没攒下几个钱。开网吧，光那几十台电脑的投入，我就拿不出来。所以我也就只能看看，过过眼瘾。“
“那要是有人出钱呢？“俞章平慢悠悠地说，“有人出钱买电脑、租门面，你负责经营、管理，把这网吧做起来。这样的活儿，你干不干？“
景步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有些不敢置信：“俞总，您是说……您要投网吧？“
俞章平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先不急着说这个。这样吧，下午我正好没事，咱们去咱那先锋网吧转转。你既然是网吧迷，正好给我这个老板，讲讲这网吧的门道。你要是讲得在理，咱再往下聊。“
“先锋网吧是您的？“景步峰一下子瞪大了眼，“丽姐，你咋不早说！那网吧，我还以为是谁家开的呢，敢情是俞总您的产业！“
“丽姐那丫头，嘴严。“俞章平笑道，“安波在那儿当店长，那是她亲弟弟，也是我表哥。你要是有兴趣，下午跟我一块儿去，我让安波、王辉他们，给你好好讲讲。“
“那敢情好！“景步峰一下子来了精神，连眼镜都忘了推，“俞总，春谷的网吧我可熟！前头春东路178号，就有一家先锋网吧，开了不到一个月，生意特别好，我来了这两天，天天去那儿泡着。您要去看自家的店，我这就带您去！“
“好，那就下午去。“俞章平笑着点头，又看向安丽，“安丽，你也一块儿去吧，正好带步峰在县城里逛逛。“
“好嘞！“安丽甜甜地应了一声，“我还怕步峰一个人无聊呢，正好一块儿。章平，你不知道，步峰为了这网吧，连笔记都记了满满一本子了。“
“步峰，你是第一次来春谷吧？“俞章平又问，“觉得咱这儿怎么样？“
“好着呢，俞总！“景步峰来了精神，“这县城虽说不比省城大，可有意思得很。街上的热闹劲儿，比省城那些大商场还足。我这两天，把春东路从头逛到尾了，网吧、录像厅、游戏厅、台球室，都去看了个遍。“
“你倒是逛得细。“俞章平笑道，“光网吧，你就泡了两天？“
“可不是嘛！“景步峰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致，“俞总，我跟您说，这先锋网吧，我可是从早坐到晚，把它的门道都看透了。它一楼六十台机器，二楼六十七台，白天两块一小时，晚上包夜十块。我算过，它这一百二十七台机器，要是满座，一天光上网费就能收好几千。在咱春谷这地方，一家网吧能做成这样，真不容易。后来我一打听，敢情是俞总您投的，那就不奇怪了——您这眼光，那还用说！“
“你连它几台机器都数清了？“安丽在旁边笑着打趣，“步峰，我看你不是来春谷玩的，你是来考察的。“
“考察倒谈不上。“景步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喜欢这个。一进了网吧，看见那机器、那屏幕，我眼睛就挪不开了。“
“喜欢是好事。“俞章平点了点头，“人啊，就怕没个喜欢的东西。喜欢了，才肯钻进去，钻进去了，才有出息。“
“俞总您说得太对了！“景步峰眼睛一亮，“我就是觉得，这网吧以后肯定能成大气候。您看啊，现在城里人都在买电脑、装电话线上网，可那电脑多贵啊，一台好几千，普通人家哪舍得？可大家又想上网，怎么办？就只能去网吧。所以我觉得，这网吧，少说还能红火好些年。“
俞章平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个景步峰，虽然年轻，可对市场的嗅觉，确实比一般人敏锐。前世他隐约听说过，省城有个景步峰，后来把网吧做成了一家接一家的连锁，成了那一带出了名的网吧大王。看来，这一世，这个苗子让他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