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步峰，你這個想法，我記住了。“俞章平說，“走吧，先去吃飯，下午咱好好聊聊這網吧的生意。“
中午，大舅安金保在包間里擺了一桌子菜，都是飄香樓的拿手菜︰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老鴨湯，熱氣騰騰地端上來。大舅親自作陪，小姨安玉華也忙里忙外地招呼著。印成、曲智、安麗、景步峰，一桌人坐得滿滿當當。
大舅舉起杯子，滿臉堆笑︰“來來來，今天高興！章平回來了，麗麗還帶了好朋友，咱飄香樓也算沾了喜氣。我敬大家一杯！以後多多關照咱飄香樓！“
“大舅，您這話就見外了。“俞章平也舉起杯子，“飄香樓是咱自己家的店，自己不關照誰關照？您放心，往後這兒，我會上心的。“
“有你這句話，大舅就踏實了！“大舅笑得眼楮眯成一條縫，仰頭干了杯里的酒。
安麗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嚼了嚼，眼楮一亮︰“爸，您這紅燒肉可真好，比我在學校食堂吃的強一百倍！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我跟您說，就沖這紅燒肉，飄香樓也差不了！“
“那是你大舅的手藝。“小姨安玉華樂呵呵地擺手，“你大舅做菜是一把好手，咱這飄香樓，後廚就靠他撐著。“
“大舅手藝好，小姨您會管前廳，這飄香樓，我看有前途。“俞章平說，“等我把手頭的事忙完，咱們琢磨琢磨，怎麼把這店的生意再往上提一提。“
“好好好！“大舅忙不迭地點頭，“你見識廣，你說咋弄，咱就咋弄。“
景步峰坐在安麗身邊，有些拘謹地夾著菜，一時插不上話。安麗看在眼里，悄悄給他夾了一筷子魚，小聲說︰“步峰，你嘗嘗，這魚可鮮了。你別拘束，章平他們人都可好了。“
“哎，謝謝。“景步峰應了一聲，低頭吃了一口，隨即露出一個笑容，“嗯，真好吃。“
俞章平看在眼里，心里覺得有趣，隨口問︰“步峰，你平時在省城，家里誰做飯？“
“我媽。“景步峰笑了笑，“我媽做的家常菜，也挺好吃的。不過跟伯父這手藝比，那還差著點火候。“
“那是！“安麗得意地一揚下巴，“我爸那手藝，可是祖傳的。你看這紅燒肉，這老鴨湯，哪一樣不是拿得出手的？“
“安麗這丫頭，就知道夸自己家。“小姨安玉華從廚房探出頭來，笑著說，“步峰啊，你別听她瞎說，就是些家常菜，粗茶淡飯的，別嫌棄。“
“小姨，您太謙虛了。“景步峰忙說，“這菜，我在省城飯店都吃不著這個味兒。“
“那就多吃點！“小姨安玉華笑得合不攏嘴，又轉身回前廳忙活去了。
一桌人熱熱鬧鬧地吃著。大舅又提起話頭︰“章平啊，你在上海那邊，生意做得咋樣？我老听你媽念叨，說你在上海出息了，做大生意了。到底做的啥生意，大舅也不懂，就想問問，順不順利？“
“還行，大舅。“俞章平放下筷子，“我這生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主要是幫一些公司打理資金、找項目投資。現在剛開始，慢慢上軌道。“
“投資？“大舅撓了撓頭，“那是干啥的？是不是就是……借錢給別人，賺利息？“
俞章平被他這樸實的理解逗笑了︰“差不多，但不完全是。就是看哪家企業有潛力，把錢投進去，幫它做大，等它賺了錢，我按比例分紅。“
“哦——那不就是入股嘛！“大舅恍然大悟，“像以前老話說的，合伙做生意，一起發財！“
“對，就是這個意思。“俞章平笑著點頭。
“那你這生意，風險不小啊。“大舅有些擔心，“這要是看走了眼，投的錢不就得打水漂？“
“是有點風險。“俞章平說，“所以我得挑靠譜的人、靠譜的項目。人靠譜，項目靠譜，這錢才投得安心。“
“那是，那是。“大舅連連點頭，“這找合伙人，就跟找親家一樣，得看準人。你大舅我這輩子，就是靠看人看得準，才沒吃過大虧。“
“爸，您又吹上了。“安麗笑著打斷，“您當年看我媽，那倒是看得準。“
“那是你媽！那能一樣嗎？“大舅一瞪眼，自己先笑了。
滿桌人都笑了起來。景步峰也跟著笑，心里卻記著俞章平那句“挑靠譜的人、靠譜的項目“，隱隱覺得，這或許是他今天最重要的一句話。
“對了，章平，“安麗放下筷子，又想起一樁事，“安波那小子，你回來還沒見過吧？他現在在先鋒網吧當店長呢，可上心了。天天一早去開門，晚上最後一個走，把店里收拾得干干淨淨的。“
“安波是我表哥，我上回回來的時候見過。“俞章平說，“他那人實在，肯吃苦。不過這回，我想好好跟他聊聊，看看這家店，往後該往哪兒走。關鍵是他好像志不在此啊！“
“安波要是知道你這當表弟的這麼上心，準高興壞了。“安麗笑道，“他說了，等你回春谷，一定要好好跟你說道說道這網吧的門道。“
“那正好，下午就去看他。“俞章平點了點頭。
午飯後，稍作歇息，俞章平便帶著印成、曲智、安麗、景步峰，出了飄香樓，沿著春東路往先鋒網吧走去。
出門前，大舅追出來，往俞章平手里塞了一包自家炒的瓜子︰“章平，路上拿著吃，自家炒的，香。你小姨還念叨呢，說你這孩子，在外面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
“大舅，我吃得挺好的。“俞章平接過瓜子，心里一暖，“您放心，我餓不著。“
“那就好，那就好。“大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壓低聲音說，“那個景步峰，我看著是個好孩子。安麗這孩子，眼光不錯。你這個當表弟的，要是能幫襯一把，就幫襯一把。“
俞章平看了大舅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大舅，我心里有數。“
“行，去吧去吧。“大舅笑著擺擺手，“下午逛完了，晚上還回來吃飯，我讓你小姨多炒兩個菜。“
“哎。“俞章平應了一聲，轉身跟上隊伍。
春東路的午後，比早上熱鬧了不少。路邊的水果攤、賣糖葫蘆的、修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幾個半大的孩子騎著自行車，呼啦一下從身邊沖過去。景步峰走在俞章平身邊，一邊走一邊給他介紹︰“俞總，這春東路是咱春谷最熱鬧的一條街，吃的喝的玩的都在這條街上。那先鋒網吧，就在前頭178號，走過去也就五六分鐘。“
“嗯。“俞章平應著，目光打量著這條街。
“俞總，您看那家賣糕點的，“景步峰指著路邊一個攤子，“那家的桂花糕，是咱春谷一絕，我這兩天買了三回，吃了還想吃。“
“那回頭買點，帶回去給家里人嘗嘗。“俞章平說。
“成！“景步峰爽快地應道，又指著前頭，“俞總，您看那邊，那個是台球室，白天沒啥人，晚上熱鬧。還有那邊，是錄像廳，現在不怎麼行了，都改網吧了。“
“你對這條街，倒是門兒清。“俞章平笑道。
“我這兩天，把春東路從頭到尾逛了三遍。“景步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安麗說我都快成春東路通了。“
“步峰就是這毛病，“安麗在一旁笑道，“一到一個新地方，先急著把人家街上的門臉都認全了，跟做調查似的。“
“那不叫毛病，叫細心。“俞章平說，“做生意，就得先把地頭摸熟。連街上開幾家店、都賣什麼都不知道，這生意怎麼做？“
“就是！“景步峰得了鼓勵，腰桿挺直了些，“俞總您說得對，我就是這麼想的。“
走了一會兒，景步峰忽然一指前頭︰“俞總，您看，那就是先鋒網吧！“
俞章平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路旁一棟兩層的臨街樓房，一樓正中央開著一扇門，門上掛著一塊燈箱招牌，寫著“先鋒網吧“四個大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歡迎光臨“。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不時有年輕人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神情。
“就是這兒。“景步峰說，“這樓原來是家錄像廳，後來錄像廳不景氣，老板就把地方盤下來，改成了網吧。俞總您投的這家店，可算是把咱春谷的年輕人，都聚到一塊兒了。“
“走，進去看看。“俞章平說著，帶頭走進門去。
一進門，一股夾雜著機器散熱和淡淡煙味的氣息撲面而來。一樓是一個大廳，密密麻麻地擺著一排排電腦，屏幕上五光十色，有打游戲的，有聊qq的，有看網頁的。好幾個年輕人正聚在一台電腦前，興奮地喊叫著。櫃台設在門口，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小伙子正忙著給客人登記。
“哥，您看，這一樓，六十台機器，擺得滿滿的。“景步峰跟在俞章平身邊，壓低聲音給他介紹，“那邊靠牆那排，是新配的，屏幕大，玩起游戲來特別爽。靠窗那排是給女生留的，環境清淨點。中間那幾排，是最搶手的，離空調近，冬暖夏涼。“
“你倒是對這兒的布局門兒清。“俞章平看了他一眼。
“我這幾天天天泡這兒，都泡熟了。“景步峰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您看那櫃台後頭，還掛著一塊黑板，寫著今晚包夜，十點到明早十點，十塊。這就是他們拉夜場客人的法子。“
“夜場生意好嗎？“俞章平問。
“好著呢！“景步峰說，“一到晚上，這二樓基本就坐滿了。那些打游戲的，一打起游戲來，一坐就是一夜，根本舍不得走。還有不少是包夜的常客，幾乎天天晚上來。“
俞章平的目光掃過那一排排電腦，看著那些或興奮或專注的年輕面孔，心里涌起一陣感慨。他記得前世，互聯網就像一陣風暴，席卷了華夏。先是網吧，然後是門戶網站、即時通訊、電子商務，一個又一個風口呼嘯而過。而此刻，這個叫春谷的小縣城里，網吧才剛剛開始冒出第一縷火苗。這正是他回來的意義——在火苗最旺之前，把該佔的位置都佔上。
“步峰，”俞章平忽然問，“你覺得，這網吧，往後能開到什麼程度？”
景步峰愣了一下，想了想，認真地說︰“俞總，我覺得，網吧這東西，少說還能火個十年八年。您想啊，現在電腦貴，網費也貴，不是家家都買得起的。可大家又想上網，就只能去網吧。等哪一天，電腦便宜了，家家戶戶都有電腦了，那網吧可能才會慢慢冷下來。可那還早著呢。”
“那要是網吧真到了冷下來那天呢？”俞章平追問，“那時候，你這一身本事，不就白學了？”
“不會白學。”景步峰說，“網吧里學的這些——管人、算賬、拉客人、維護設備——這些本事，以後不管做什麼生意都用得上。而且，“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覺得，就算以後家家都有電腦，人也還是願意聚在一起。人是群居的動物，總得有個地方，讓認識的不認識的人，湊到一塊兒，熱鬧熱鬧。”
俞章平听到這兒，心里一動。他沒想到，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竟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這番話，比許多做了半輩子生意的人，看得還要長遠。
“好。“俞章平拍了拍景步峰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心里卻已經做了決定。
櫃台後頭的休息室里，店長安波正在核賬。他今年二十六七歲，中等個子，圓臉，眉眼間跟安麗有幾分相像，是俞章平的表哥。听見外頭動靜，他抬頭一看，見是俞章平進來，眼楮一亮，趕緊放下賬本迎出來。
“章平！你可算回來了！“安波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又驚又喜，“我尋思你這大忙人，指不定啥時候才能回春谷一趟呢！快，屋里坐！“
“安波哥，我這不是回來了嘛。“俞章平笑著握住他的手，“听說你把店打理得不錯，我特地回來看看。“
“那是！“安波拍著胸脯，“你把這店交給我，我哪兒能給你掉鏈子？走，我帶你里里外外轉一圈，你看看，我打理得咋樣！“
“不急，先坐，先聊兩句。“俞章平說著，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坐下，“表哥哥，這一個月，店里怎麼樣？“
“好得很！“安波眉飛色舞，“你猜怎麼著，咱這店，開了一個多月，上座率那是一天比一天高。我尋思著，再過一陣，說不定就得再加機器了！“
“生意好，是好事。“俞章平點了點頭，又問，“那有沒有什麼難處？“
“難處嘛……“安波撓了撓頭，想了想，說，“要說難處，也有幾樣。一是這機器，用久了要維護，壞了要修。咱副店長王輝最近學了很多修電腦的技術，可一個人忙不過來，出個急毛病，還得請外頭的師傅。二是這網吧剛開，名頭還不算最響，有些街坊還不太知道。我得琢磨琢磨，怎麼再多拉些客人。“
“嗯。“俞章平點了點頭，“這兩個問題，都是開店常踫到的。機器維護這塊兒，你可以讓王輝多帶兩個人，把技術傳下去。拉客這塊兒，我今兒正好帶了個行家來，讓他給你出出主意。“
“行家？“安波一愣，看向俞章平身後，“這位是？“
“對了安波哥，這位是步峰。”俞章平笑道。
步峰話鋒一轉，又問，“咱這店，前前後後投了多少錢，你心里有數吧？“
“那當然有數！“安波來了精神，扳著指頭給他算，“咱這樓，216個平方，一層加二層，當初趕著原房主急著出手，花了不到二十萬就給買下來了，撿了個大便宜。光是把這樓從錄像廳改造成網吧的樣子，就花了十萬左右——牆要重新刷，電路要重新布，通風要弄，地面要鋪，咱這兒夏天熱，機器多，散熱是大問題，光空調就裝了好幾台。還有那些電腦桌椅，一百多套，花了五萬。“
“那電腦呢？“步峰問。
“電腦那才是真正的大頭。“安波嘆了口氣，“一樓六十台，二樓六十七台，一共一百二十七台。一台配下來，主機加顯示器加桌椅配套，差不多要五千塊。光這電腦一項，就花了六十三萬！再加上辦證、拉網線、裝軟件這些雜七雜八的，前前後後，小一百萬是有的。“
“這些錢，是你一筆一筆經手的。“俞章平點了點頭接話道，“賬，你得記清楚。“
“記著呢！“安波說，“每一分錢花哪兒了，我都記了本子。章平你交給我的店，我哪兒敢糊弄。“
“那生意呢？“俞章平又問，“這一個月，流水怎麼樣？“
“生意不錯！“安波眼楮一亮，“白天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十四個小時，兩塊錢一小時；晚上從十點到早上十點，包夜，一宿十塊錢。好的時候，一天能收兩千來塊，差的時候也有一千五左右。一個月下來，流水能有個五萬多。刨去電費、人工、房租、維護，一個月能淨賺個兩三萬。“
“淨賺兩三萬。“俞章平在心里盤算了一下，“那照這麼下去，本錢兩年能回來。“
“是這個理兒！“安波點頭，“要是一直能保持這個勢頭，我這本錢，兩年能回來。我就盼著，這網吧的紅火勁兒，能多撐幾年。“
“白天上座率高，還是晚上？“俞章平又問。
“白天一般。“安波說，“上午人少，下午學生下了課，人就多起來了。到了晚上，那才是真熱鬧，滿座，一桌都空不著。尤其是一到周末，那更是人擠人，門口都排隊。“
“客人都是些什麼人？“俞章平追問。
“一半是學生。“安波說，“春谷中學、還有旁邊那職高的學生，下了課就愛往這兒跑。另一半是街上的年輕人，做買賣的、打工的，晚上沒事兒了，就來上會兒網。“
“那你有沒有想過，給這些學生弄點優惠？“俞章平問，“學生手里錢不多，可最舍得往網吧花，一個人還能帶一幫人來。“
“優惠？“安波一愣，“什麼優惠？“
“比如學生特價，學生證打折。“俞章平說，“你想啊，學生下了課，呼朋引伴地來，一來就是一群。你給他們個學生價，他們高興，來的就多，帶的也多。你看著是讓了利，實際是拉住了人氣。“
“這個主意好！“安波眼楮一亮，“我以前還真沒想到。回頭我就琢磨琢磨，弄個學生特價。“
“行家？“安波一愣，看向俞章平身後。
“這是景步峰，省城來的，安麗她同學。“俞章平介紹道，“可別小看他，他在省城泡網吧，泡出了一肚子門道，比誰都懂行。“
“景兄弟，你好你好！“安波熱情地伸出手，“你是省城來的？那見識肯定比我廣。快，你給我說道說道，這網吧，咋樣才能做得更火？“
“安波哥，您客氣了。“景步峰被這麼一夸，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提起網吧，眼楮就亮了，“我這兩天在您這店里泡著，還真琢磨出幾個點子。您听我說說，看對不對路。“
“您說您說！“安波搬了把椅子，正對著景步峰坐下。
“第一樁，是定價。“景步峰說，“咱這店，白天兩塊一小時，晚上包夜十塊，定價在春谷算合理。可我尋思著，可以再弄個會員制度——充一百送二十，或者充五十送五塊。這樣客人充了錢，就會經常來，咱也把客源給鎖住了。“
“會員？“安波琢磨了一下，“這個……倒是個新鮮法子。可這充了錢，萬一人家不來，不就虧了？“
“不會虧。“景步峰說，“充了錢，人家才更舍不得走。您想啊，他錢都充進去了，不來上網，那錢不就浪費了？所以充了錢，他只會來得更勤。“
“有道理！“安波一拍大腿，“這個主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