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肯定上學啊！至于後面請幾天假，到時候再說。“俞章平說，“家里還有些事沒理完，LN的賬要理，網吧的連鎖要鋪。估計還得待幾天。“
“那你走之前，一定要來見我。“方容說，“不許不聲不響地就走。“
“好，我答應你。“俞章平說，“走之前，我一定來見你。“
“拉鉤。“方容伸出小指。
俞章平笑著，也伸出小指，跟她勾在一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騙人是小狗。“方容說。
“嗯，騙人是小狗。“俞章平認真地應道。
兩個人又聊了很多——聊班里的同學，聊老師的趣事，聊春谷的家長里短。方容問東問西，俞章平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他在外面那些見聞、那些生意上的事，一點一點講給她听。
方容听得入神，時不時驚嘆︰“哇，原來做生意這麼有意思！““那你說的那個什麼，是不是就是開好多家一樣的店？““你一個人管這麼多，忙得過來嗎？“
俞章平都笑著耐心回答。他忽然覺得，能把心里這些事，說給一個懂自己的人听，是一件特別幸福的事。
時間就在這樣的閑談里，悄悄地溜走了。
不知不覺，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向了十一點。
俞章平正講得起勁，忽然，方容兜里傳出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
方容一愣，掏出一部小巧的手機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是我爸。“
“那你快接。“俞章平說。
方容按下接听鍵，剛“喂“了一聲，電話那頭就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中年男聲︰“方容！都幾點了，你咋還不回家！在哪兒呢？“
方容看了俞章平一眼，小聲說︰“爸，我……我在同學家，馬上就回去。“
“哪個同學？男的女的？“電話那頭的語氣帶著警惕。
“就、就是以前的同學，俞章平。“方容老實交代，“他回春谷了，我過來看看他。“
“俞章平？“電話那頭頓了頓，“他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嗯……“方容的聲音更小了。
“那小子，生意是做得不錯。“方老師說，“可這麼晚了，你一個姑娘家，在人家屋里像話嗎？趕緊給我回來！“
“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回。“方容連忙說，“爸您別生氣，我馬上到家！“
掛了電話，方容嘆了口氣，看著俞章平，有點不好意思︰“我得回去了，我爸催我。“
“嗯，那你趕緊回，別讓家里擔心。“俞章平站起身，幫她把外套拿起來，“我送你。“
“不用送，我自己走就行。“方容說，“這樓下去，拐個彎就到了。“
“那我送你到樓下。“俞章平堅持道。
方容拗不過他，只好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到門口。俞章平拉開門，回頭看著她，月光從樓道里透進來，照在她臉上。
“方容。“俞章平喊她。
“嗯？“她抬頭。
“今天……我特別高興。“俞章平說，“謝謝你來看我。“
方容抿著嘴，笑了笑︰“我也高興。“
她頓了頓，又小聲說︰“那我走啦。你……你早點休息，別太累了。“
“嗯。“俞章平點點頭，“路上小心。“
方容沖他擺了擺手，轉身走下樓梯。走了兩步，她又回過頭來，在月光下沖他笑了笑，然後快步走下樓梯，消失在夜色里。
俞章平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心里又酸又暖。他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想起剛才那個蜻蜓點水般的吻，耳根又悄悄紅了。
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到屋里，關上門。
屋里還留著方容淡淡的影子。他走到床邊坐下，聞著空氣里似乎還殘留的那一點點氣息，心里頭，像是有團火，又像是有片月光，暖融融地亮著。
他坐到書桌前，打開台燈，攤開那本隨身帶的筆記本，想了想，提筆寫道︰
——2000年11月26日，夜，慶林鎮一中，406室，晴，有月。
今天送走景步峰，去看了LN，一切尚好。傍晚回到406，遇見了方容。她來找我，我們說了很久的話。我忽然覺得，這些年在外頭拼啊闖啊，再累都值了，因為我知道，春谷有個姑娘，一直在這兒等著我。
LN要穩，網吧要鋪，領航要一步步做大。可這些，都比不上此刻心里這份踏實。
方容，我答應你的，走之前，一定來看你。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關了台燈。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著406室這間小屋，照著書桌上那盆綠蘿，照著這個夜里心里裝了太多事的年輕人。
俞章平躺到床上，望著天花板，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滿腦子都是方容的樣子——她沖他揮手的樣子，她笑著說“你怎麼不來找我“的樣子，她紅著臉點頭的樣子。
這一夜，406室的燈早早地熄了，可俞章平躺在床上，卻很久很久沒有睡著。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照著他，也照著這個他心里重新有了牽掛的夜晚。
他想起白天送走景步峰時的意氣，想起LN店里的忙碌，想起大舅小姨的煙火氣，想起晚上方容的笑臉。這些畫面在腦海里交織著，拼成了一個完整的、充實的、讓他覺得無比值得的歸鄉。
他忽然覺得，重生回來這一世，他不僅要做成那些驚天動地的大事，也要守住這些平平淡淡的好。
LN要開遍大江南北，網吧要鋪成連鎖，領航要走向更遠的地方。而春谷，永遠是他心里的根。方容，永遠是他心里的那輪月亮。
夜，深了。月光靜靜地灑在406室，灑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他翻了個身，心里默默念著那個名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絲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2000年11月27日，星期一，晴轉多雲。
清晨五點半，慶林鎮的雞還沒叫齊，俞章平床頭的起床鈴就先響了起來。隨之而來的就是一中的學校鈴聲。
那鈴聲是從校門口那棵老槐樹下掛著的半截鐵軌上傳出來的——學校里找不出像樣的電鈴，就拿了段廢舊鐵軌當鐘使，值班老師拿根鐵棍一敲，“鐺——鐺——鐺——“，聲音又脆又響，隔著兩排房都能把人震醒。
俞章平從406室的木板床上爬起來，掀開被子，冷風“嗖“地灌進來。十一月底的皖南，屋里沒有暖氣，窗戶上糊著報紙，還是漏風。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趿拉著拖鞋去夠牆角的臉盆。
臉盆里的水是昨晚打好的，涼得能冰掉牙。他一咬牙把臉扎進去，激得渾身一激靈，這才算徹底清醒過來。
他一邊用毛巾擦臉，一邊看著窗外。天還蒙蒙亮，幾縷炊煙正從學校邊上的教師宿舍樓頂上飄起來。樓下傳來一陣接一陣的腳步聲、說話聲——學生們都起來晨讀了。
慶林鎮一中是這一帶鎮上的老中學，條件簡陋得不能再簡陋。教室是紅磚平房，窗框是木頭的，玻璃缺了一塊就拿塑料布補著。課桌是那種老式雙人桌，桌面坑坑窪窪，墊作業本的牛皮紙不知疊了多少層。黑板是水泥抹的，刷了層黑漆，粉筆寫字偶爾打滑，拉出一道刺耳的“吱呀“聲。
可就是這樣一所簡陋的中學，卻是這一方水土上無數孩子改變命運的跳板。俞章平站在窗邊，看著那些抱著書本匆匆趕路的學生，心里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這輩子重來一回，比別人多活了那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可站在這樣一間漏風的小屋里，听著晨讀的喧鬧，他忽然覺得，這份簡單和踏實，才是他骨子里最熟悉的東西。
“俞章平，平哥！“樓下傳來一聲喊，“還不下來！要遲到啦！“
是小新的聲音。俞章平探出窗外一看，小新、阿偉、阿樂、阿德四個，已經抱著早飯在樓下等他了。小新手里舉著半個饅頭，阿偉正蹲在牆根系鞋帶，阿樂嘴里叼著根油條，阿德背著重重的書包，正抬頭沖他嚷嚷。
“來了來了。“俞章平應了一聲，抓起外套往外走。
樓道里黑漆漆的，燈泡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瓦數小得可憐，照得樓道昏黃昏黃。他扶著木欄桿下樓，欄桿上那層漆早就磨光了，露出光禿禿的木頭。
到樓下，小新把半個饅頭塞給他︰“趕緊的，我媽今早多蒸的，給你帶了一個。“
“謝了。“俞章平也不客氣，接過來咬了一口，“你這饅頭蒸得還挺軟。“
“那可不，我媽的手藝。“小新得意地一揚下巴。
五個少年並排走在通往教室的路上。路是土路，這幾天沒下雨，被踩得硬邦邦的。路邊是一排冬青，葉子落了不少，露出光禿禿的枝丫。遠處傳來瑯瑯的讀書聲，混著幾聲咳嗽，還有老師敲黑板的聲音。
“平哥，“阿偉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上次考了第一的風波還沒過去呢！“
“就，運氣好。“俞章平隨口應道。
“運氣好？“阿樂夸張地叫起來，“你那是少一分就滿分了！你那叫運氣好？你要這麼說，我們幾個算什麼？運氣差到家了？“
“就是就是！“阿德幫腔，“平哥，你可不能這麼謙虛，你這麼謙虛，讓我們幾個咋活？“
俞章平笑了笑，沒有多接話。他心里清楚，他這成績，一半是前世多年積累的底子，一半是重生回來這幾年的用功。這些死黨只看見他考第一，哪知道他為這第一，背地里下過多少工夫。
“哎，平哥，“小新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听說你今兒要請假？“
“嗯。“俞章平點了點頭，“家里有點事，得去趟春谷。“
“去春谷干啥？“阿偉問，“那地方可不近，得坐一兩個鐘頭的車吧。“
“辦點事。“俞章平含糊道。
“啥事啊？還不能跟我們說？“阿樂擠眉弄眼，“是不是……又去鼓搗你那什麼網吧、那什麼LN去了？“
俞章平一愣︰“你怎麼知道的？“
“嗨，春谷那點事，傳得比風還快。“阿德說，“LN那牌子，還有春東路那家先鋒網吧，我們早听說了，說是咱縣里一個姓俞的小伙子開的。我一合計，姓俞，又跟我們一個班的，除了你還有誰？“
“平哥，你瞞得可真緊啊！“小新捶了他一拳，“我們幾個，還是從別人嘴里听說的！你這就不夠意思了！“
“就是，見外了不是！“阿偉也湊上來。
俞章平被他們圍著，有點哭笑不得︰“那都是……家里長輩做的買賣，我哪懂那些。“
“你少來！“阿樂說，“上次你說你不會下棋，結果把我爸殺得片甲不留。你說你不會做生意，我看你也藏著一手！“
“我真沒有。“俞章平無奈道，“就是運氣好，趕上了。“
“運氣好，運氣好，又是運氣好。“阿德學著他的語氣，逗得大家都笑了。
說說笑笑間，五個少年走到了教室門口。
教室門是木頭的，漆成深綠色，底下那塊踢腳板的位置早就磨白了。門框上掛著一塊木牌，寫著“初三（1）班“，字跡斑駁，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俞章平推門進去，教室里已經坐了七八個同學。黑板前，語文課代表正踮著腳擦黑板，粉筆灰揚了一屋子。靠窗的座位上，方容正低頭整理著課本，晨光從糊著塑料布的窗戶漏進來，照在她側臉上。
方容抬起頭，看見俞章平，臉微微一紅，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俞章平心里一暖，在靠後的位子上坐下。小新他們幾個跟在後頭，在他旁邊的位子上擠成一團。
“平哥，“小新捅了捅他，“昨兒晚上，那個……你見著方容了？“
“嗯。“俞章平沒想到他會提這個，有點不自然，“你怎麼知道？“
“有人看見了唄。“小新擠眉弄眼，“說你倆在406門口，說了好半天話。平哥，你可得跟我說實話——你倆，是不是有情況？“
“瞎說什麼。“俞章平板起臉，“就是同學，聊了聊學習。“
“聊學習聊到十一點？“阿偉湊過來，一臉不信，“平哥，你這學習聊得可真夠久的。“
“你們幾個，是不是閑得慌？“俞章平瞪了他們一眼，“作業都做完了？“
“嘿嘿，那不是有平哥嘛。“阿樂諂媚地笑，“平哥的作業，那不是我們的作業嘛。“
“誰說的？“俞章平說，“今兒早上，我可得好好檢查檢查你們的功課。上周布置的題，你們幾個做了沒有？“
這話一出，四個人的臉色齊齊變了。
“俞、平哥……“小新結結巴巴，“咱今兒不是還得上課嘛，哪有工夫……“
“課要上，功課也得查。“俞章平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幾個上周那幾道題，怕是連踫都沒踫。“
“踫了！踫了！“阿偉連忙說，“我踫了！就是……就是沒做完。“
“那就是沒做。“俞章平毫不留情。
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蔫了。他們心里清楚，俞章平雖然跟他們是死黨，可查起功課來，那是一點都不含糊。說檢查，那真是要一題一題地過。
“行了，別哭喪著臉。“俞章平說，“等會兒下課，我給你們幾個講講。先把今天該交的作業收收齊，別讓老師催。“
“哎，好好好！“四個人如蒙大赦，連聲應著。
晨讀的鈴聲又響起來。全班同學都坐直了身子，翻開課本，齊聲朗讀起來。俞章平也翻開書，跟著大家讀著，眼楮卻不時往窗外飄。
窗外的晨光一點點亮起來，照著這片簡陋的校園，照著這些年輕的臉龐。他忽然有些恍惚——這樣平靜的早晨，這樣瑯瑯的書聲，這樣一群單純熱血的少年，是他前世早已遺忘的東西，如今卻一點點回到了他身邊。
第一節課是數學課。
數學老師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姓柳，上課愛敲黑板，最愛說的一句話是“這道題要是都不會，你們中考就別想了“。
柳老師走上講台，放下教案，環視一圈，目光落在俞章平身上︰“俞章平，上周那道附加題，你做了沒有？“
“做了。“俞章平站起來，把本子遞上去，“在這兒。“
柳老師接過來翻看了兩頁，眼楮一下子亮了︰“好！好！你這個思路，比標準解法還簡潔！你是怎麼想到的？“
“就是……多想了兩步。“俞章平說。
“多想兩步。“柳老師感嘆道，“你們都听听，人家俞章平，就是多想兩步。你們呢？連一步都不想走！“
班里響起一陣哄笑，還有幾個同學低聲嘀咕︰“那能一樣嗎？他腦子好使！“
俞章平坐回位子，心里卻很平靜。他知道，這套題，他前世早就做過無數遍了。重生回來，這些當年讓他頭疼的題目，如今在他眼里，就像是老朋友一樣熟悉。
數學課下了課，是第二節課——語文課。
語文老師，就是他們的班主任，冉雲潔。
冉雲潔二十出頭，才畢業的大學生，梳著利落的短發，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講課聲音清亮，人又風趣，是全校出了名的好老師。她走進教室，把一沓作業本往講台上一放，目光先是在班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俞章平身上。
“俞章平。“她點名。
“到。“俞章平站起來。
“你上次那篇作文，“冉雲潔說，“寫得不錯。感情真摯，細節扎實。我批了一句——讀來如在眼前。你跟大家說說，你是怎麼寫的？“
俞章平沒想到會被叫起來講作文，想了想，說︰“我就是……寫了一篇關于家鄉的文章。寫了春谷的老街，寫了家里的飯館，寫了學校門口那棵老槐樹。“
“寫得確實好。“冉雲潔點點頭，“我讀了，都想起我小時候了。咱們這地方，雖說窮了點，可那股子人情味，別處比不了。“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看著俞章平笑了︰“不過我听說，俞章平同學，你這幾天，可沒少往外跑？又是LN，又是網吧的，忙得很哪。“
班里一下子安靜了，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哄笑。幾個同學偷偷朝俞章平這邊看。
俞章平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冉老師，我……我就是家里有點事，幫幫忙。“
“幫幫忙？“冉雲潔笑得眼楮眯起來，“你這一幫忙，都把生意幫到長江以南去了。咱這初三（1）班，可是出了個大忙人啊。“
“冉老師您別取笑我了。“俞章平臉有點紅。
“我可不是取笑你。“冉雲潔正色道，“我是真覺得，你小子有出息。這幾回考試，回回考第一，上回更是少一分就滿分了。你說，這樣的學生，哪個老師不愛？“
“就是！“底下有同學起哄。
“不過呢，”冉雲潔話鋒又轉，語氣認真起來，“俞章平，你听我說句話。你腦子好用，本事也大，這我都知道。可你到底是初三的學生了，這最後一個學期，是人生的大關口。中考這一關，過了，前面的路就寬了。你生意做得再大，學業也不能丟。你是個聰明人，可別因小失大。“
俞章平听了，心里一暖。他知道冉老師是真為他好。他認真地點了點頭︰“冉老師，您放心。學習上的事，我不會放松的。考試，我照樣給您考第一。“
“好！“冉雲潔一拍講台，“這話我愛听。你考第一，老師臉上也有光。“
班里響起一片掌聲和笑聲。俞章平坐下來，心里想著冉老師剛才那番話，既感動，又覺得踏實。
語文課接著上。冉雲潔講了一篇課文，講得繪聲繪色。俞章平听得很認真——他知道，這樣能靜下心來听課的時光，重來一回，格外珍貴。
第二節課下課鈴響起。冉雲潔收了收教案，正準備走，俞章平從座位上站起來︰“冉老師，您等一下。“
“嗯？“冉雲潔回過頭，“怎麼了，俞章平？“
“我……想跟您請個假。“俞章平走到講台前，說。
“請假？“冉雲潔眉頭微微一挑，“請假去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