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點事，得去趟春谷。“俞章平說。
“又是去忙你那生意？“冉雲潔看著他。
“是有點生意上的事，得我去處理一下。“俞章平老實承認。
冉雲潔沒說話，抱著教案看著他，半晌，才問︰“請多久？“
“一個禮拜。“俞章平說。
“一個禮拜？！“冉雲潔眼楮一下子瞪大了，“俞章平，你听听你說的什麼話！這一個禮拜，得落多少課，你知不知道？“
“冉老師，我知道。“俞章平連忙說，“可那邊的事兒，真得我去。我就是去了，把事處理完，馬上回來。課我落下了，回來我加倍補上。“
“你補上？“冉雲潔氣樂了，“你說的輕巧。這一個禮拜的課，你拿什麼補？我不是說你腦子不好使，可有些東西，靠自學跟听課，那是不一樣的。“
“冉老師，“俞章平放軟了語氣，“您放心，我的功課，我自己心里有數。我保證，請假回來，考試照樣給您拿第一。要是拿不到，您怎麼罰我都行。“
冉雲潔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教室里其他同學都悄悄豎著耳朵听，大氣都不敢出。
“你這孩子……“冉雲潔嘆了口氣，“你說你，好好的學不上，非得往那縣城跑。你到底是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真是家里的事。“俞章平說，“LN那邊，賬要理，人手要調，店要巡。這些事，別人去我不放心，非得我親自跑一趟。“
“LN……“冉雲潔念叨著這個牌子，心里也知道，這是俞章平家里實打實的產業。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樣，我給你批三天。三天，夠你跑一趟春谷了吧？“
“冉老師，三天……怕是有點緊。“俞章平討價還價，“那邊的事，一件接一件，三天我怕處理不完。“
“那你要幾天？“
“五天，行不行？“俞章平試探著問。
“五天？“冉雲潔瞪他，“你當我這兒是菜市場呢？還能討價還價的？就三天，愛要不要！“
“冉老師，“俞章平放軟語氣，“您通融通融。這樣，我保證，三天，最多四天，一定回來。回來我天天補課，把落下的全補上。“
“四天也不行。“冉雲潔搖頭，“就三天，一天不能多。“
“那……那我先請三天。“俞章平退了一步，“要是不夠，我再跟您商量？“
“你先去了再說。“冉雲潔說，“別想著討價還價。三天，記住了，星期一你請的假，星期四晚上之前，你給我回來。星期五，我要在教室里看到你。“
“哎，好好好！“俞章平連忙應著，“冉老師，那就謝謝您了！“
“謝什麼。“冉雲潔無奈地擺了擺手，“你呀，真是讓我操不完的心。去吧，辦完事趕緊回來，別耽誤了學習。“
“放心吧，冉老師。“俞章平認真道，“我俞章平說話算話，星期五，一準兒在教室。“
冉雲潔看著他那股認真勁兒，忽然就笑了，又搖了搖頭，抱著教案出了教室。
俞章平站在教室里，長舒了一口氣。請到三天假，雖說比預想的短了點，但也夠他跑一趟春谷，把要緊的事都安排妥當了。
小新他們幾個一擁而上︰“俞哥，真請下來啦？“
“嗯。“俞章平點了點頭，“三天。“
“三天也成啊！“阿偉說，“俞哥你這一走，我們幾個可就更自由了……“
“自由？“俞章平冷笑一聲，“正因為我要走，更得先檢查檢查你們的功課。走，趁現在下課，咱們把上周那幾道題，過一遍。“
“啊？！“四個人齊齊哀嚎。
“俞哥，你不是要去春谷嗎？“小新苦著臉，“咋還有工夫查我們？“
“查功課又不耽誤我去春谷。“俞章平說，“我這幾天不在，你們幾個要是敢把功課落下，等我回來，可有你們受的。“
“不會不會！“阿樂連忙表忠心，“俞哥你放心，你不在，我們幾個一定好好做功課！“
“就是！我們發毒誓！“阿德也舉手。
“少來。“俞章平不吃這套，“先把上周的題做了給我看。“
他說著，已經從小新的課桌里抽出他的作業本，翻開一看，果然，那幾道題空著大半。他抬頭看了一眼小新，小新心虛地別過臉去。
“小新，“俞章平說，“這道幾何題，我給你講過三遍了。你到現在還沒做，你是真不會，還是沒上心？“
“我……我做了第一問。“小新小聲說。
“第一問跟沒做也差不多。“俞章平說，“來，我教你。你看，這個輔助線，應該這麼畫——“
他拿起筆，在小新本子上，唰唰幾下畫出一條輔助線，一邊畫一邊講。小新一開始還心不在焉，可听了幾句，眼楮漸漸亮了起來︰“哦——原來這麼回事！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自己再做一遍。“俞章平說，“做對了，我再給你講第二問。“
小新連忙趴到桌上，一筆一畫地算起來。阿偉、阿樂、阿德在旁邊看著，也都老老實實地掏出自己的作業本。
俞章平一個挨一個地檢查，講題講得耐心又細致。他知道，這幾個死黨，腦子都不笨，就是貪玩、不上心。只要有人肯帶著他們，他們的成績，還能再往上提一提。
“阿偉，你這道化學題，方程式配平配錯了。“俞章平指著本子，“你看，這個系數，應該是——“
“啊？這都能錯？“阿偉撓著頭。
“配平有口訣的，我跟你說過。“俞章平說，“先配平氧，再配平氫……來，我教你再配一遍。“
就這麼，一節下課的時間，俞章平把四個死黨的作業都過了一遍。雖然問題不少，可比起上周，確實都有了明顯的進步。
“嗯，還行。“俞章平合上最後一個本子，“比上周強多了。看來我不在的這幾天，你們也沒白混。“
“那可不！“阿樂得意起來，“俞哥，我們可是發過誓要好好學的！“
“光嘴上說不行。“俞章平說，“我這幾天不在，你們要是能把上周那幾道題全做完，做對，等我回來，我請你們吃飯。“
“吃飯？！“四個人眼楮齊刷刷亮了，“吃什麼？“
“回春谷，飄香樓，我大舅家的館子。“俞章平說，“紅燒肉，老鴨煲，管夠。“
“哇——！“四個人歡呼起來，“俞哥萬歲！“
“別高興太早。“俞章平潑冷水，“作業做不完，飯就別想了。還有，功課的事，我回來要檢查的，別想糊弄。“
“放心放心！“四個人拍著胸脯，“為了這頓飯，拼了！“
上課鈴又響了。俞章平回到座位，心里想著這一上午的事——被冉老師調侃，被死黨圍著轉，又安排了三天假。這個早晨，簡單，熱鬧，又透著股說不出的暖意。
第三節課還是英語課。冉雲潔，剛從師範畢業，講課帶著點緊張，可學生們都挺喜歡她。
冉老師抱著錄音機走進教室——那錄音機是學校好不容易配的，就一台，各班輪流用。她插上電，按下播放鍵，磁帶里傳來一段帶點雜音的英語對話︰“Good morning， class. today were going to learn...“
錄音機的聲音沙沙的，帶子還有點卷，時不時卡一下。冉老師有點手忙腳亂地去按，班里的同學都憋著笑。
俞章平听著那帶雜音的英語，心里卻格外平靜。他想起自己前世，為了考出去，多少個清晨在這樣簡陋的教室里背單詞。重來一回，這些聲音，這些場景，都像是老朋友一樣，親切得讓他有些想落淚。
一上午的課，就這麼在書聲和笑聲里過去了。
中午放學，俞章平沒有回406室，而是先去了趟辦公室——他要趁著午休，把請假的手續辦妥當，順便跟冉老師再確認一下回來的時間。
辦公室在平房最東頭，一間不大的屋子，擺了六張辦公桌。牆上掛著幾張獎狀和課程表，桌角堆著作業本、教案。冉雲潔正坐在位子上批改作業，見俞章平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
“來了？“冉雲潔說。
“嗯，冉老師。“俞章平走過去，“請假條我填好了，您給簽個字。“
他把請假條遞過去。冉雲潔接過來，看了看上面的字——“因家中事務，需往春谷處理，請假三日，即11月27日至11月29日，11月30日返校“，落款是俞章平，日期寫的是今天。
“字倒是寫得周正。“冉雲潔點評了一句，拿出筆，在下面簽上自己的名字，又想了想，在“30日返校“旁邊畫了個圈，“說好了，30號回來。星期五的課，一節都不能落下。“
“記住了，冉老師。“俞章平鄭重地說。
“行，拿去吧。“冉雲潔把請假條遞還給他，“路上小心。辦完事就回來，別在外面耽擱。“
“哎。“俞章平接過請假條，又看了冉老師一眼，忽然說，“冉老師，等我回來，我給您帶點春谷的糕點。“
“喲，還知道孝敬老師了？“冉雲潔笑了，“行，那我可等著了。記住，是給我一個人的，別拿班里的說事。“
“就給您一個人。“俞章平笑著說，“回來我親手送到您桌上。“
“好，那我就等著了。“冉雲潔擺擺手，“去吧，抓緊時間。對了，出版社的事情，要不要我找個時間跟你匯報下？“
“等我回來再說吧！俞章平笑道。”
俞章平應了一聲，轉身出了辦公室。他揣好請假條，回到406室，收拾了一個簡單的行李包——幾件換洗衣服，一個筆記本，一支筆。
他想了想，又往包里塞了幾本課本和習題集。雖然請了假，可他答應過冉老師，功課不能丟。路上，他還能看看書。
收拾好行李，他背著包出了406室，下了樓。
樓下，小新他們四個，還有方容，都站在那兒等他。
“俞哥，真走啊？“阿偉問。
“嗯，去趟春谷，辦完事就回來。“俞章平說。
“那咱們說好的飯——“阿樂提醒他。
“忘不了。“俞章平說，“作業做完，飯管夠。“
“俞哥，你放心去吧！“阿德拍著胸脯，“功課的事，包在我們身上！“
“少吹牛。“俞章平笑罵了一句，“別光說不練。“
他走到方容面前，方容看著他，欲言又止。
“我去趟春谷。“俞章平輕聲說，“辦完事就回來。“
“嗯。“方容點點頭，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塞進他手里，“給。路上吃。“
俞章平低頭一看，是兩個煮雞蛋，還帶著溫熱。
“我早上煮的。“方容小聲說，“怕你路上餓。“
俞章平心里一暖，攥緊了那兩個雞蛋，說︰“謝謝。“
“別餓著。“方容說，“早點回來。“
“嗯，我回來，就來看你。“俞章平認真地說。
方容的臉微微一紅，低下頭，沒再說話。
小新他們幾個在旁邊起哄︰“喲——俞哥，學習委員給你帶雞蛋呢！這可了不得！“
“去去去！“方容羞紅了臉，“瞎說什麼！“
“就是，你們幾個少貧！“俞章平也瞪了他們一眼。
幾個死黨嘻嘻哈哈地鬧作一團，方容羞得躲到一邊。俞章平看著他們，心里又暖又軟。
鬧夠了，俞章平背起包，朝大家揮了揮手︰“我走了。三天後回來，你們等著。“
“一路順風，俞哥！“四個人齊聲喊。
方容沒喊，只是站在那兒，看著他，輕輕地揮了揮手。
俞章平點點頭，轉身，大步朝校門口走去。
身後，是瑯瑯的讀書聲，是死黨們的笑鬧聲，是他重生回來，越來越熟悉、越來越舍不得的這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走出校門，沿著那條石子路走了一段，走到鎮上教師家屬樓外面的馬路上。他啟動了那輛黑色路虎。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路虎車，俞章平頂著小鎮絕大數人的目光上了車，車窗上蒙著一層灰，一路顛簸，搖搖晃晃。一路上看到有幾個趕集回來的農民，挑著擔子，抽著旱煙，還有幾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學生，大概是放假回家的。
俞章平坐了打開窗戶，看著窗外的皖南田野。十一月底的田野，稻子早收了，只留下一茬茬枯黃的稻樁，遠處幾間瓦房，幾點炊煙。陽光透過車窗，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摸了摸兜里那兩個還帶著溫熱的雞蛋，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絲笑。
他忽然覺得，這一次重生回來，他得到的，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不只是那些可以做大的生意，不只是那些看得見的機會，還有這樣一群生死之交的死黨，還有那樣一個放在心上、替他煮雞蛋的姑娘，還有這樣一間漏風的小屋，這樣一段被瑯瑯書聲填滿的、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他握著那枚雞蛋，在心里默默想著︰春谷那邊的事，得辦好；這邊的課，也不能落下；那些人，那些情分，他都得好好守著。
路虎顛簸著，把他載向春谷，也載向那個他正在一點點親手改變的、嶄新的未來。
車窗外，皖南的冬日陽光，明亮而溫暖。
俞章平不時地看著車窗外，看窗外的景物緩緩往後退。土路兩旁，是成片成片的稻田，收了稻的田里立著些草垛，幾只麻雀在草垛上蹦蹦跳跳地啄食。偶爾路過一個村子，幾間紅磚瓦房前，曬著金黃的玉米棒子，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見他坐的班車經過，就慢悠悠地抬頭看一眼。
這才是2000年的皖南，俞章平心里想。沒有後世的柏油路，沒有鱗次櫛比的高樓，沒有滿街的霓虹。一切都是原生態的，慢吞吞的，透著一股子質樸和貧窮，卻也透著一股子說不清的生命力。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教室里，冉雲潔說的那番話。冉老師說得沒錯，到了這最後一個學期，確實是人生的大關口。可他又何嘗不知道，自己重生這一回，學業的成績，早就是他手里最不用操心的籌碼了。
真正讓他放不下的，是那些他前世錯過的、沒來得及好好珍惜的東西——比如這幾個死黨，比如方容，比如這間漏風的406室，比如大舅的飄香樓，比如那家正慢慢鋪開去的LN。
他摸了摸兜里方容塞給他的雞蛋，心里軟軟的。
這趟春谷之行，他不只是為了LN、為了網吧。他隱隱覺得，重生回來這一回，他肩上好像多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那是對這片土地、對這些鄉親的一份牽掛。
他能做的，也許不多。但他能做一點，就做一點。
俞章平沒有急著去春谷店里，而是先回了趟家——他爹媽爺爺奶奶都在。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正好是午飯點前。媽媽安玉蓮正在廚房忙活，听見動靜探出頭來︰“小平安？你咋來啦？不是在學校上學嗎？“
“請了幾天假，好多天沒回家了，就回來看看。“俞章平放下包，“LN那邊有幾件事，我得親自處理一下。“
“又請假！“大媽媽放下炒勺，擦了擦手走出來，“你說你這孩子，三天兩頭請假，老師沒意見？“
“我跟班主任說好了。“俞章平說，“課落下的，回去我加倍補。考試，照樣考第一。“
“你呀！“媽媽搖搖頭，又忍不住笑了，“行，你這孩子有主見，大舅信你。來了就好，餓不餓？我給你炒兩個菜。“
“還不行吧，現在吃也能吃的下，不吃也行，看您！“俞章平說，“我們一會吃完先去趟LN，看看那邊賬理得怎麼樣了。“
“一回來就吃個飯就走？“媽媽說，“不急這一會兒。你先坐，喝口水。我看你這一路顛的，臉都白了。“
俞章平拗不過，只好在家里坐下。爺爺奶奶也出來，給他倒了杯熱茶︰“小平安，你在外頭讀書，可得吃好睡好。看你瘦的。“
“爺爺奶奶，我吃得挺好的。“俞章平接過茶，“就是今天起得早，有點累。“
“那就歇會兒。“奶奶心疼地說，“你媽媽給你炒幾個菜，你喜歡吃的那個。“
俞章平端著那杯熱茶，坐在家里的院子里曬著太陽，看著媽媽在後廚顛勺，看著奶奶在前廳忙進忙出，感受著滿屋子熱騰騰的煙火氣。他忽然覺得，這一路的奔波，都值了。
這，就是家的味道。
他在家里歇了一會兒，喝了幾口熱茶，精神恢復了些。媽媽給他炒了兩個菜，一碟子紅燒肉，一碗蛋花湯，他吃了，渾身暖烘烘的。
吃完，他對奶娘說︰“奶奶，我和媽媽下午去LN了。晚上要是忙得晚，就不回來吃飯了。“
“去吧去吧。“奶奶擺擺手，“辦完事早點回來歇著。“
“門外的黑色大面包車是你新買的？”爺爺好奇地問道。
“啊？面包車？爺爺，那是路虎，越野車！可比面包車金貴著呢！”俞章平笑道。
“又買車了？”媽媽問道。
“工作需要，工作需要！”俞章平笑道。
吃完飯，俞章平背起包，出了家門，開著車帶著安玉蓮朝著春谷的方向出發了。一早俞文山便在春谷干活了，所以不在家里！
LN的總店還是開在那條最熱鬧的街上。他推門進去，店長正帶著幾個店員理貨，見他進來，連忙迎上來︰“俞總！您來啦！我正尋思著，您啥時候過來呢。“
“剛到。“俞章平點點頭，“賬的事，我讓安麗那邊的人來過了嗎？“
“來過了來過了！“店長說，“就是您說的那位會計，今天一早來的，把咱們這幾家店的賬都理了一遍，還教我怎麼記賬。我這兒正照著學呢。“
“那就好。“俞章平滿意地點點頭，“賬清楚了，路才走得穩。人手的事呢？“
“招了倆新人。“店長說，“都是本地的，手腳麻利。我正帶著他們學規矩，熟悉流程。“
“嗯。“俞章平說，“新人要慢慢帶，別急著讓他們上手。規矩立好了，以後才好管。“
他在店里待了一下午，把賬本翻了翻，又跟會計對了對賬，把幾處小問題都理清了。又看了看新招的兩個店員，教了他們幾招接待客人的講究。
等他忙完，天已經擦黑了。
他走出LN，站在街口，看著春谷縣城華燈初上的樣子。2000年的縣城，路燈還不多，可商鋪的燈一家家亮起來，倒也有了幾分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