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酒杯，心里默默想着：飘香楼，这只是个开始。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夜，渐渐深了。春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片一片地熄下去。飘香楼二楼的包间里，暖黄的灯光还亮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话头正浓，谁也不肯先散。
“章平，“安玉莲忽然想起什么，“今儿这盘点，你光顾着说店里的账了。我倒是想问问，你这一回来，就忙里忙外的，学校那边，请的假够用吗？“
“妈，您放心。“俞章平说，“我跟冉老师说好了，请三天假，星期四晚上回去，星期五照常上课。误不了。“
“三天？“安玉莲有点心疼，“这来回路上就得耗一天，你这三天，能歇过来吗？“
“能。“俞章平笑了笑，“我就是回来看看大家，看看店。店里的账一理，目标一定，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回去上课，也就安生了。“
“章平这孩子，现在是真能扛事。“俞文山在一旁感叹，“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成天琢磨着怎么多收两亩稻子呢。“
“爸，您这话我可不敢当。“俞章平说，“您和妈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才是真不容易。“
“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安玉莲摆手，“你出息了，就是我们最大的盼头。“
安丽在一旁听了，笑着说：“姑妈姑父章平老弟可是回回考第一的人！现在又做了这么多生意，赚这么多钱，是我们这一辈最出息的人了！“
“就，运气好。“俞章平谦虚道。
“运气好？“安丽不信，“我表弟可有出息了。又会做生意，又读书好，你说，这天底下的好事，是不是都让你占全了？“
“那倒没有。“俞章平笑着摇头，“我要是真占全了，就不用这么折腾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
安金保喝了一口酒，忽然正色道：“章平，趁着今儿都在，大舅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大舅，您说。“俞章平放下酒杯。
“咱这飘香楼，“安金保说，“从你出钱盘下，到装修，到开业，到你今儿回来盘账，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你这孩子，是真有本事，也是真把这一家子人放在心上。“
“大舅，您过奖了。“
“我不是过奖。“安金保说，“我这个人，一辈子围着锅台转，没啥大本事。可我知道，咱飘香楼能有今天，靠的是你。你把这店交给我掌勺，把账交给安丽管，把小姨放在前厅，一家人拧成一股绳。这份信任，我记着。“
“大舅，“俞章平认真地说，“您是咱飘香楼的魂。没有您这手艺，咱这店立不起来。我不是信任您，我是倚仗您。“
安金保听了，眼眶有点发热，他端起酒杯：“行，就冲你这句话，大舅陪你走到底！“
“干！“俞章平也端起杯。
两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了，章平老弟，“安丽问，“今儿晚上，你要是有空，我把咱春谷那些机关单位的名单，给你理一份出来？“
“不急在这一时。“俞章平说，“今儿晚上，咱就先把这一桌菜吃了，把酒喝了。名单的事，明天再说。“
“成。“安丽点头，“那明儿一早，我先把名单拉出来。“
“也不用太赶。“俞章平说，“协议单位这事，是个细水长流的活，急不得。咱先把飘香楼自己的内功练好——菜要好，服务要好，账要清，回头客要留住。这些根基扎实了，协议单位，自然就愿意来了。“
“章平这话，说到根上了。“安玉华说，“人家来咱这儿吃饭，图的就是一个。菜实在、价实在、人也实在。只要咱一直实在下去，不愁没客人。“
“小姨说得对。“俞章平点头，“做生意的道道，说到底，就是做人。人实在了，生意自然就好。“
一家人就这么聊着，从生意聊到家常，从家常聊到往后。桌上的菜，吃了又添，添了又吃；杯里的酒，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夜，越来越深了。
安金保打了个哈欠，说：“行了，今儿也聊得差不多了。明儿还有一天的活要干，咱早点散了吧。“
“好。“俞章平站起来，“那今儿就到这儿。明儿一早，我再去店里看看，把今儿定下的章程，落实落实。“
“章平，“俞文山说，“你难得回来一趟，明儿就别起那么早了。多睡会儿，养养精神。“
“我知道了，爸。“俞章平应道，“您和妈也早点歇着。“
“要不我就不去上学了吧！休学！省得你们担心！”俞章平笑道。
“那不行！”俞文山和安玉莲异口同声地说道！
一家人起身，收拾了碗筷，关灯，锁门。站在飘香楼门口，看着夜色里那盏还亮着的招牌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俞章平送爸妈先回了家！
飘香楼。这三个字，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
他知道，从明天起，这家店，就要照着今儿定下的章程，往那六百五十万的目标，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俞章平紧了紧衣领，转身，朝住处走去。
身后，飘香楼的招牌灯，还亮着，像是这家人心里，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这一夜，俞章平睡得很沉。他梦见飘香楼越开越大，一家接着一家，红火的招牌，从春谷一直亮到省城。他梦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笑着，闹着，日子越过越红火。
-----------------11.28周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俞章平就醒了。他起来洗漱，简单吃了口早饭，便往飘香楼走去。
到店门口，安丽已经在等着他了。她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名单，递过来：“章平老弟，这是咱春谷的机关单位名单，我理出来了，你看看。“
俞章平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名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春谷县的各个局、各个镇、各个企业，旁边还注着联系人和备注。
“做得细致。“俞章平点点头，“这上头，哪些是已经签了协议的？“
“画了圈的，是已经签的。“安丽指着几处，“一共十几家。“
“那剩下的这些，“俞章平指着名单上没画圈的部分，“就是咱们要攻的对象。“
“攻？“安丽笑了，“章平老弟，你这话，怎么跟打仗似的。“
“做生意，就是打仗。“俞章平说，“每一家单位，都是一块阵地。攻下来一块，咱的底盘就稳一分。“
“那咱，先从哪儿攻起？“安丽问。
“先从跟咱沾亲带故、关系近的开始。“俞章平说，“比如咱镇上那些领导常去的单位，或者家里有熟人的企业。关系近的，好谈，谈成了，是个开门红。“
“有道理。“安丽点头，“那咱先攻哪几家？“
“我寻思着，“俞章平在名单上指了几家，“这三家，先谈。都是跟咱春谷关系深的，应该好谈。“
“成。“安丽记下，“我今儿就去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约上。“
“也别太急。“俞章平说，“头一炮，得打响。宁可慢一点，也要谈得妥一点。第一家的协议，得定得漂漂亮亮的，给后头打个样。“
“我记住了。“安丽说。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店里。安金保已经在后厨忙开了，见他们进来，探出头问：“章平，安丽，你俩这么早？“
“来看看。“俞章平说，“大舅，今儿店里，有宴席吗？“
“有。“安金保说，“中午有两桌寿宴，晚上有一场婚宴，二十多桌。“
“二十多桌的婚宴？“俞章平来了兴趣，“谁家办的？“
“城南老李家的儿子。“安金保说，“说是相亲成了，要办一场大的。“
“那可得好好办。“俞章平说，“这婚宴，要是办好了，就是咱飘香楼的一块活招牌。“
“放心吧。“安金保拍着胸脯，“我亲自掌勺，保准让老李家有面子，让来吃酒的人，都记住咱飘香楼。“
“好。“俞章平点点头，“那我今儿就待店里，看看这婚宴是怎么办的。“
上午，俞章平就待在店里，看着安金保带着后厨的伙计们，为晚上的婚宴备菜。案板上，肉切得方方正正，鱼刮得干干净净，菜洗得水灵灵的。几个人分工协作，忙而不乱。
“大舅，“俞章平看着这一幕，说，“咱后厨这团队，配合得是真熟练。“
“那可不，“安金保擦了把汗，“这都是一个多月，一锅一铲磨合出来的。谁负责切，谁负责炒，谁负责装盘，心里都有数。“
“这就对了。“俞章平说，“后厨顺，前厅才不慌。宴席这块，靠的就是这个配合。“
他又到前厅看了看。安玉华正带着几个服务员，摆桌、摆碗筷、摆酒水。二十多桌，一桌一桌地摆过去，麻利得很。
“小姨，“俞章平说，“这婚宴的桌，摆得真齐整。“
“那是，“安玉华说，“宴席的前厅服务，讲究的就是一个字。桌子齐、碗筷齐、人齐，客人一看，就觉得这家饭店上档次。“
“对。“俞章平点头，“宴席这东西，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咱让客人有面子，客人才能给咱面子。“
中午的两桌寿宴，虽然不大，安金保也做得一丝不苟。红烧肉、清蒸鱼、老鸭煲、四喜丸子，一道道端上桌，客人吃得连连点头。
“这飘香楼的菜，是真不错。“一个来吃寿宴的老大爷，抹着嘴说，“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在咱春谷吃到这么地道的红烧肉。“
“大爷，您爱吃就好。“安玉华笑着招呼，“往后常来，咱飘香楼随时恭候您。“
俞章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很高兴。他知道，这就是口碑。一顿饭，让一个客人记住了飘香楼，往后，他就会带来十个、一百个客人。
下午，俞章平又跟安丽坐在包间里，把那份机关单位名单，仔仔细细地捋了一遍。哪家跟咱关系近、哪家平时招待多、哪家逢年过节要发东西，都一一标注清楚。
“章平老弟，“安丽看着整理好的名单，说，“这么一捋，我心里就有数了。咱飘香楼的协议单位，至少还能再挖出二三十家来。“
“对。“俞章平说，“这二三十家要是都签下来，咱飘香楼的稳定流水，就能翻一番。到那时候，六百五十万，就更有把握了。“
“我争取，年前先拿下几家。“安丽说，“开个好头。“
“好。“俞章平点头，“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协议单位这事，是个细功夫，一家一家谈，总能谈成。“
傍晚，城南老李家儿子的婚宴，如期在飘香楼开席了。
二十多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大红喜字贴起来，红绸子挂起来，满屋子喜气洋洋。来吃喜酒的亲戚朋友，坐满了大堂，热闹非凡。
安金保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红烧肉、清蒸鱼、老鸭煲、四喜丸子、糖醋排骨、油焖大虾……一道道菜，从他的勺下诞生，端出去，换来一片赞叹。
“这飘香楼的席面，办得真像样！“
“菜好，服务也好，这钱花得值！“
“往后我家办酒，也上这儿来！“
俞章平站在后厨门口，听着外头那一片热闹，看着安金保颠勺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他知道，这一场婚宴，就是飘香楼最好的广告。
婚宴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才散。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安金保解下围裙，长长地舒了口气：“今儿这二十多桌，办得痛快！“
“大舅，辛苦您了。“俞章平给他递上一杯水。
“不辛苦！“安金保接过水，灌了一大口，“看着客人吃得高兴，我这当厨子的，比啥都高兴。“
“今儿这场婚宴，“俞章平说，“就是咱飘香楼往后宴席生意的一块敲门砖。老李家在城南人缘广，这顿饭，能帮咱传出去不少名声。“
“那是！“安金保眼睛发亮，“我已经跟老李说了，他家亲戚朋友要是办酒，都往咱飘香楼领。他满口答应了。“
“大舅，您这招，高。“俞章平笑着竖了个大拇指。
“嘿嘿，“安金保挠挠头，“我别的不行，就是会来事儿。客人高兴了，生意就来了。“
一家人收拾完店里，又围坐在大堂里，聊了一会儿。今儿这婚宴办得成功，大家心里都高兴，话也格外多。
“章平，“安玉华忽然说，“我寻思着，咱飘香楼，咱们要尽快固定宴席菜单“
“嗯？“俞章平来了兴趣，“小姨，您细说说。“
“你看啊，“安玉华说，“现在办宴席，都是客人来了，咱临时配菜。这个说加个鱼，那个说添个虾，一桌一个样，后厨准备起来也乱。“
“昨天我们定几个档次的宴席套餐要加快，“她说，“比如六百一桌、八百一桌、一千一桌，还有你说的那几个档次，菜式提前定好，客人一来，从里头挑一个档次就行。既省事，又显得咱专业。“
“小姨，您这个主意，出得好！“俞章平眼睛一亮，“宴席套餐，这个思路，正是咱飘香楼缺的。“
“对吧？“安玉华有点得意，“我这一个月的前厅，可不是白站的。“
“那咱就定。“俞章平说，“大舅，您按咱飘香楼的招牌菜，就按照我们昨天说的设计几个档次的宴席套餐。从实惠的到高档的，都配出来。菜要荤素搭配、冷热齐全，让人一看就有面子。“
“成！“安金保一拍大腿，“这个我拿手！红烧肉打底，老鸭煲撑场面，再来几个硬菜，保准体面！“
“还有，“俞章平又想了想，“宴席套餐定下来后，咱还得印成菜单，或者做成牌子，摆在前厅。客人一看，就知道咱飘香楼有宴席套餐，档次分明，任君挑选。“
“昨天说过了这个我来弄。“安丽说，“菜单排版、印制的活儿，我能搞定。“
“好。“俞章平点头，“宴席套餐一出来，咱飘香楼的宴席生意，就能更上一层楼。“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把宴席套餐的事，聊了个透。
夜又深了。今儿这一天，从早上盘点，到下午理名单，到晚上的婚宴，再到这会儿聊宴席套餐，忙得充实，也忙得踏实。
俞章平站起身，说：“今儿就到这儿吧。明儿我再去LN那边转转，把那边的事也理一理。后儿，我就得回学校了。“
“这么快就要走？“安玉莲有点舍不得。
“妈，我得回去上课。“俞章平说，“等放寒假了，时间多了，我再好好陪您和爸，还有爷爷奶奶。“
“行，“安玉莲眼眶有点红，“那你悠着点，别累着。“
“知道了，妈。“俞章平说，“您和爸，也照顾好自己。“
一家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依依不舍地散了。
俞章平回到住处，躺在床上，想着这两天的事。飘香楼的盘点、协议单位的规划、宴席套餐的设想、LN的账目……一件一件，都在他心里，清晰而有序。
他知道，2001年，对飘香楼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年。六百五十万的目标，能不能达成，就看这一年的经营。
而他有信心。因为飘香楼有最好的菜，最好的人，最团结的一家人。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年的每一步。飘香楼要稳，LN要铺，网吧要连锁，领航要发展。这一摊子事，都要他一件一件地推进。
路，还长着呢。可他心里，一点都不慌。
窗外，春谷的夜，安静而绵长。远处，飘香楼的招牌灯，还亮着，像一颗温暖的星。
俞章平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丝笑，沉沉睡去。
-----------------11.29周三
第二天清晨，飘香楼的门还没开，俞章平就醒了。他在住处洗漱完毕，揣着那份安丽整理的机关单位名单，开车往店里去。
十一月底的早晨，春谷街头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早点铺子已经支起了蒸笼，热气腾腾的白雾顺着门帘往外冒，混着豆浆、油条和包子的香气。几个赶早的工人，蹲在店门口，就着咸菜喝着热粥。
俞章平走到飘香楼门口，门已经开了。安丽坐在大堂里，面前摊着账本，正低头拨着算盘。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章平老弟，这么早？“
“睡不着，就过来了。“俞章平在她对面坐下，“你也起得早。“
“账没拢完，睡不踏实。“安丽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正好，你来了，咱把上个月的账，再细过一遍。“
“好。“俞章平接过账本，“咱从哪儿说起？“
“先从人员说起吧。“安丽说，“咱飘香楼现在一共十九个人，前厅十人，后厨九人。这个数，是稳定的。“
“前厅十人，“俞章平说，“你跟我细说说，都是谁？“
“前厅十人，“安丽掰着指头数，“服务员七个人，领班两个人，店长一个，就是小姨。“
“这七个人服务员，“俞章平问，“都是咱春谷本地人？“
“基本都是。“安丽说，“有三个是镇上招的，有两个是村里来的，还有两个是托了关系介绍来的，都是知根知底的。“
“知根知底好。“俞章平点点头，“饭馆这行，人来人往的，服务员要是手脚不干净，或者对客人甩脸子，那可就砸招牌了。本地人，家里都在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多少有个约束。“
“我也是这么想的。“安丽说，“当初招人的时候，我特意跟小姨交代了，宁缺毋滥，宁慢勿快。“
“对。“俞章平说，“招人这事，宁缺毋滥。一个顶用的，顶十个凑数的。“
“那这两个领班呢？“他问。
“一个叫小翠，一个叫春梅。“安丽说，“都是前厅的老手，手脚麻利，嘴也甜。这一个月，前厅的迎客、排位、盯台，多亏了她们俩带着。“
“小翠和春梅，“俞章平想了想，“我听小姨说过，都是能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