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主意好。“俞文山眼睛一亮，“先拿总店练手，做出个样板。往后，新店照着样板装，又快又省事。“
“对。“俞章平说，“样板立起来了，咱LN的门店，就有个统一的模样。往后，走到哪儿，看到哪家LN，都是那个味儿，老百姓就认得了。“
“章平，“俞文山点点头，“你这盘棋，下得远。“
“爸，“俞章平说，“建筑公司这块，眼下是给咱LN自家装修。可往后，咱的队伍练出来了，常师傅也来了，咱这建筑公司，还能往外接活。春谷、吴市、轩州，哪家要盖房、装修，咱都能干。这一摊子，往后也是个来钱的买卖。“
“往外接活？“俞文山说，“那敢情好。咱这队伍，眼下是给自家店干，练练手。等手艺练出来了，名声传出去了，自然就有活找上门来。“
“对。“俞章平说，“咱先把自家的店，装得漂漂亮亮的，把名声立起来。到时候，咱的建筑公司，就是一家的门面，也是一份正经的产业。“
“章平，“俞文山笑道，“你这脑瓜子，一天到晚，想的都是这些个大事。爸就跟着你，一步一步地走。“
“章平，“俞文山说，“你放心。常师傅一来，咱建筑公司，就有主心骨了。爸一定带着队伍，把咱LN的店，一家一家，装得漂漂亮亮。“
“爸，“俞章平说，“您这话，我信。常师傅还没来，您和季经理，就已经把队伍拉起来了。咱这建筑公司，是万事俱备，就差常师傅这股东风了。“
“可不是嘛。“俞文山笑道，“我这阵子，可没闲着。队伍拉起来了，家伙什也备得差不多了。泥瓦匠的活计、水电工的管线排布，我都让人理了一遍。就等着常师傅来，咱就甩开膀子干。“
“爸，“俞章平又问，“那眼下，LN新店装修这活儿，咱这建筑公司，接得住吗？“
“接得住。“俞文山说，“头一批，有好几个施工队，加上我这儿盯着，装几家店，不成问题。等常师傅来了，加上他掌总、画图，咱就更游刃有余了。“
“好。“俞章平说，“咱LN的摊子，往后越铺越大。这装修的活儿，是源源不断的。建筑公司，就是给咱自己家的店，撑门面的。爸，这一摊子，就全托付给您了。“
“章平，“俞文山拍拍他的肩，“你放心。爸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这建筑公司，是咱自家的买卖，爸豁出老命，也给它干好。“
“爸，“俞章平心里一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建筑公司的会，就这么开了下来。常征答应年后过来的消息，让几个人的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俞章平站在大乔路89号的门口，看着二楼LN总部亮起的灯，又看看一楼还没完全收拾利落的建筑公司，心里默默想着。
LN，是卖衣裳的；建筑公司，是给LN盖店、装修的。这两样，看着不搭界，可往深了想，是一条藤上的瓜——都是让咱春谷的生意，往大了做。
他忽然想起上午那场会。十六家门店的账，663万的销售额，六位店长各有各的门道，各职能部门各守各的摊子。这一摊子事，头一回，齐整整地摆在他眼前，也是头一回，让他真真切切地觉着，LN，已经从一家小店，长成一个真正的摊子了。
他又想起下午那场会。父亲两趟吴市，说动了常征。那个在吴市郁郁不得志的王牌设计师，年后就要来春谷。建筑公司的队伍，也拉起来了。往后，LN的新店，就能自己装修了，还能往外接活。
“这生意，“他默默想道，“是做衣裳，可又不光是做衣裳。LN是衣裳，建筑公司是盖店，网吧、飘香楼，是另一片天地。这些摊子，一个带一个，一个撑一个，慢慢就织成一张网了。网织得越大，咱春谷，就越活泛。“
他抬头看了看冬日的天空。天色将晚，可他心里，却是亮堂堂的。
十六家LN门店，一支车队，一个建筑公司，还有一个年后就要来的王牌设计师常征。这些，都是他落在春谷、落在这一方水土上的一个个脚印。
路，还长着呢。可他走得，越来越稳了。
他转身，往楼下那间还亮着灯的建筑公司办公室走去。父亲还在里头，还在比划着墙上的图纸。他知道，这个年，父亲是闲不下来了。可他心里，踏实。
有这样一群人，这样一股劲，LN的路，春谷的路，都会越走越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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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2月4日，星期一，晴。
十二月的徽省南部，天倒是出了奇的晴。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把庆林镇一中那几排红砖平房的屋顶，晒得泛出一层暖融融的金光。可到底入了冬，风一吹过来，还是带着刀子似的冷。
俞章平坐在初三（2）班的教室里，后背贴着凉冰冰的木课桌，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却早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讲台上，数学柳老师老拿根粉笔，在黑板上画着一条条辅助线，“这道题啊——“他拖长了调门，“你们别以为，绕几个弯，就真绕晕了。解几何题，跟做人是一个理，万变不离其宗！“
底下一阵窸窸窣窣。有人低头打盹，有人偷偷在桌肚里翻漫画，还有人情不自禁地盯着窗外那只在枯枝上蹦来蹦去的麻雀。
俞章平也在看那只麻雀。
那麻雀，在窗台那截落了灰的水泥棱子上，蹦跶了两下，歪着脑袋，乌溜溜的小眼珠，往教室里瞅。瞅了半天，大约是觉着这一屋子人，没一个有它快活的，便扑棱一下，飞走了。
俞章平的目光，跟着那只麻雀，从窗台追到老槐树的枝丫上，又落回教室。
坐在他斜前方的阿乐，正拿一根圆珠笔芯，戳着桌面上那层牛皮纸，百无聊赖地在本子上画圈圈。画着画着，他忽然把头低下去，从课桌下面，悄悄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条。
俞章平没接。他朝阿乐抬了抬下巴，又朝讲台上的柳老师努了努嘴，那意思是——别闹，柳老师正盯着呢。
阿乐会意，讪讪地把纸条收了回去，又冲他挤了挤眼，那意思也明白——够义气。
靠窗那一排，小新正伏在课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柳老师讲得正起劲，没瞧见。可他同桌，阿伟，看不下去了，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小新。
小新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子，睁着一双迷瞪瞪的眼睛，朝黑板上一扫。见柳老师没往这边看，他松了口气，又拿袖子，偷偷擦了擦嘴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直了。
俞章平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这一群死党，脑子都不笨，就是贪玩。他有时候，真恨不得一人给一脚，把他们踹进题海里，可转念一想，他们这样，也挺好——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鲜活劲儿。
重生回来这两年，他见过太多场面了——领航资本的会议室里，跟那些老狐狸掰扯股权；杭州西湖的夜舫上，跟马姓的、丁姓的能人推杯换盏；开曼群岛那家叫Vt的公司，账上躺着两千多万的版税。可偏偏，他这会儿坐在这间漏风的教室里，守着二十来个青春年少的脸，听着柳老师敲黑板的声音，心里反倒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安稳。
“俞章平！“
柳老师一转身，点名点到他头上，“你想啥呢？这么出神？这题，你来，上来画条辅助线！“
俞章平回过神，站起来，也不慌，走上讲台，接过柳老师手里的粉笔，在那道几何题上，轻轻一画。
“好——“柳老师眼睛一亮，“看见没？一条辅助线，全解开了！这就是脑子好使！你们都学着点！“
“俞章平，“柳老师又补了一句，“你这条辅助线，画得比标准解法还简洁。你是咋想到的？“
“就是……“俞章平顿了顿，“顺着条件，往前多想了两步。“
“多想两步。“柳老师感叹道，“你们都听听，人家俞章平，就是多想两步。你们呢？连一步，都懒得走！“
底下有人嘀咕：“那能一样吗？他脑子好使，咱们能比？“
“脑子好使？“柳老师一瞪眼，“脑子再好使，不使劲，也白搭。俞章平平时做题，那是一道一道，扎扎实实练出来的。你们光看见他考第一，没看见人家背后的功夫！“
班里安静下来。俞章平把粉笔还给柳老师，走回座位，又坐下了。
桌肚里，他那本崭新的笔记本，一角还压着一只卤蛋——那是今早出门，学习委员塞给他的，让他中午垫垫肚子。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卤蛋，蛋壳还是温热的，隔着纸，透出一点暖意。
阿乐把头探过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俞哥，你那卤蛋，分我一半呗。我早饭没吃饱。“
“你早饭没吃饱？“俞章平瞥了他一眼，“我瞅你早上啃那根油条，啃得可欢实。“
“油条是油条，那是干的，“阿乐说，“你这卤蛋，是咸的，解馋。分我一半嘛，俞哥。“
“等我中午吃了再说。“俞章平说，“你先好好做题，别老想着吃。“
“小气。“阿乐撇撇嘴，又缩回去了。
俞章平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心里头琢磨着一桩事。春谷那边，十二月的账要拢，LN又要开新店，商场的事，也听小姨提起过一嘴，说是县里有了动静。这些事，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他得寻个空，好好捋一捋。
他正琢磨着，讲台上的柳老师，忽然停了下来，朝教室门口看去。俞章平顺着他的目光一望，就见班主任冉云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教室门口，正探头往里看。
“冉老师，有事？“数学柳老师问。
“柳老师，“冉云洁朝里招了招手，“我找一下俞章平。“
“俞章平？“柳老师愣了一下，“他那题，我才夸完，又要被领走？“
底下有同学“扑哧“一声笑出来。柳老师瞪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向俞章平：“俞章平，冉柳老师找你。去吧。“
俞章平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路过阿乐身边，阿乐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念叨：“俞哥，你这一上午，又是画辅助线，又是被柳老师叫，你可真忙。“
“老实做题。“俞章平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大步走了出去。
“俞章平，出来一下。“
此时俞章平刚走回座位坐下，还没来得及重新进入学习状态，教室门口探进来半张脸，是班主任冉云洁。她没进来，朝俞章平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快点。“
俞章平一愣，站起来。班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
“又有事？“
“俞哥，你这整天往外跑，柳老师都叫不完你了！“
“少贫。“俞章平瞪了那起哄的阿乐一眼，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前脚刚迈出教室门，后脚就听班里一阵交头接耳。柳老师敲了两下黑板，把那点动静压了下去。
“哎，你们说，冉柳老师找俞哥，又是什么事？“阿伟压低声音，跟同桌嘀咕。
“谁知道呢。“小新说，“我瞅着，八成又是什么领导来了。咱俞哥，那可是个大忙人。“
“可不是嘛。“阿德接口，“我听说，咱春谷要建大商场了，还说要找俞哥家做。你们说，会不会是这事儿？“
“俞哥家做商场？“阿伟眼睛一亮，“那往后，咱春谷可有逛的了！“
“嘘——“小新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柳老师看过来了。好好上课。“
走廊里，冉云洁已经等在那儿了。她看着俞章平，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味道——又是欣赏，又是无奈。
“俞章平，县里来人了。“冉云洁开口就说，“要见你。“
“县里来人？“俞章平脚步一顿，“谁啊？“
“说是县里分管经济的副县长，“冉云洁说，“姓郝，叫郝泽兵。他说，他是你的一个老长辈，今儿个来咱庆林镇调研，上午正好有点空，想来见见你。“
“郝叔？“俞章平心里一松，脱口而出。
“郝叔？“冉云洁愣了愣，“你认得他？“
“认得。“俞章平笑了，“是我之前的一个老相识，见过好多面的。他也来咱镇上调研了？“
“可不是。“冉云洁说，“人都到门口了，就等你了。你别耽误，赶紧去吧。在小会议室。见了领导，说话有分寸些，别跟在家里似的没大没小。“
“哎，我知道了，冉柳老师。“俞章平点点头，心里却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郝泽兵，郝叔。这个人，年前才调到春谷县，如今分管经济。这当口来看他，怕不是光“看看“这么简单。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冉柳老师，郝叔来咱们学校，就一个人？“
“是。“冉云洁说，“就他一个，轻车简从，也没带秘书。说是来咱庆林镇调研，顺便看看你。“
“那他不光是要看我吧？“俞章平随口道。
“这我可不知道。“冉云洁说，“我一个当老师的，只管把学生领过去。你见了郝县长，该咋说咋说，别丢了咱学校的脸就行。“
“您放心。“俞章平笑了笑，“我有分寸。“
冉云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却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个学生，她带了三年，越带越觉得看不透。成绩好，是没得说；可他那股子沉稳劲儿，还有那一身的生意经，怎么看，都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跟了上去。
他跟着冉云洁，穿过那截不长不短的走廊，拐个弯，就到了学校那间仅有的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不大，也就十几平米。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立着一个木头书柜，书柜上头，搁着个落了灰的搪瓷脸盆。窗台上摆着两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蔫头耷脑的，像是好些天没浇过水。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学校校长，正陪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带着几分拘谨。另一个，坐在方桌主位上，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灰中山装，头发理得整整齐齐，面相看着忠厚，可那双眼睛，一落到人身上，却透着股子官场里打磨出来的精明。
不是郝泽兵又是谁。
俞章平推门进去，校长忙起身：“郝县长，这就是俞章平同学。“
郝泽兵的目光，在俞章平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站起身来，朝他招了招手：“小平安！“
“郝叔！“俞章平几步走过去，脸上也带出亲热来，“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提前打招呼？“郝泽兵笑道，“我要是提前跟你打招呼，你是不是又得请假，跑回春谷去接我？“
俞章平挠了挠头，笑了：“那不能。郝叔来了，我得在学校里好好上课，不能给您丢人。“
“油嘴滑舌。“郝泽兵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欣慰，“长高了。也结实了。我听你小姑父说，你在这学校里，回回考第一，上回还差一分就满分？“
“运气好。“俞章平说。
“运气好？“郝泽兵摇着头，“我郝泽兵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几个运气好的人，真能考出这成绩来。你这小子，从小就贼精。“
他打量着俞章平，又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你小舅爷爷给我打电话，说你长高了，我还寻思着，得多高啊。这会儿一见，可不是，都蹿到我胸口来了。“
“我小舅爷爷还给您打电话？“俞章平问。
“可不是。“郝泽兵说，“你小舅爷爷这人现在不把我当外人了，总惦记着给我捎句好。我调到春谷来，头一桩，就是去你家的飘香楼，吃了顿便饭。你大舅那手艺，啧啧，那红烧肉，香得很。“
“那您以后常去。“俞章平说，“跟大舅说一声，给您留着好位子。“
“我可不敢常去。“郝泽兵摆手，“你爸那人，忒热情，我一去，他就非要请客。我这当干部的，哪能老让人请。“
“自家馆子，不算请客。“俞章平说，“郝叔您去，那是给咱家店添人气。“
“行了行了，“郝泽兵笑道，“你这张嘴，是随了谁？我看是随了你小舅爷爷，能说会道的。“
校长和冉云洁在旁边，见这爷俩聊得热络，一时也插不上嘴。冉云洁识趣地给两人倒了茶，便退到一边。校长陪着说了几句场面话，也借口去安排事情，先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郝泽兵、俞章平，还有站在门边随时听候的冉云洁。
郝泽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先看了俞章平一眼：“你爸的买卖，做得不错？LN那个牌子，我在春谷，可是没少听人说。“
“都是小打小闹。“俞章平说，“承蒙街坊照应。“
“小打小闹？“郝泽兵放下茶杯，“十六家门店，一个月卖六百多万。这还叫小打小闹？你小姑父跟我念叨起来，那眉头都舒展得跟熨斗熨过似的。“
“都是托县里的福。“俞章平说，“咱春谷人厚道，买卖才做得起来。“
“你少拿这话糊弄我。“郝泽兵说，“春谷人厚道不假，可要没有你爹娘、没有你这一家子的张罗，LN也做不成这样。我问你，那十六家店，眼下都开在哪儿？“
“春谷一家总店，“俞章平说，“吴市六家，轩州八家，庆安一家，铜都一家，拢共十六家。“
“都开到外头去了？“郝泽兵有点意外，“我还当现在就都在咱春谷呢，以为你们年后才要拓展呢。“
“春谷开多了，自个儿抢自个儿的生意。“俞章平说，“往外头铺，是另一片天地。“
“往外头铺……“郝泽兵沉吟着，“可你别光顾着往外头开，忘了咱春谷这老根。“
“忘不了。“俞章平说，“春谷是根，外头是枝叶。根扎得稳，枝叶才茂盛。往后，LN的买卖做大了，我在春谷，还想做点更大的事。“
“更大的事？“郝泽兵看着他，“你说的，该不会是商场那档子事吧？“
俞章平笑了笑，没接话。可郝泽兵那双在官场里打磨过的眼睛，哪能看不出他这点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