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季洁说，“我回头，就把这章程定下来。“
“季经理，“俞章平又问，“这些老师傅的工钱，你定了没有？“
“定了。“季洁说，“按咱县里的行情，泥瓦匠一天几十块，木工、水电工还要高些。我寻思着，按月开工钱，给得稳当些，老师傅们心里也踏实。“
“给得稳当些，好。“俞章平说，“师傅们干活卖力，咱的工钱，也得给得厚道。活儿干得好，咱就记着；逢年过节，该有的心意，也别落下。队伍跟咱贴心，咱的活儿，才能干得长久。“
“是。“季洁说，“这份心思，我记下了。“
“施工队伍有了，“俞章平说，“那技术骨干呢？光有干活的，没有设计、管活的，也不行。“
“说到这个，“季洁顿了顿，“俞总，这正是我今儿个要跟您汇报的。“
“你说。“俞章平看着她。
“建筑公司，“季洁说，“眼下最缺的，是一个能掌总的技术核心。也就是，能设计、能画图、能带着队伍把活儿干漂亮的人。这种人，本地不好找。“
“本地不好找，“俞章平说，“那就往远处找。“
“我正是这个意思。“季洁说，“我这些天，托人往周边几个市打听。后来，真让我打听着一个人。“
“谁？“俞章平问。
“常征。“季洁说，“吴市最大的一家设计公司的王牌设计师。“
“王牌设计师？“俞章平来了兴趣，“那他肯来咱这小地方？“
“起初，“季洁说，“我托人递话过去，人家是连正眼都不瞧的。堂堂吴市最大设计公司的王牌，咋可能来咱春谷这个小县城？“
“那后来呢？“俞章平问，“咋又松口了？“
“后来，“季洁笑了笑，“是我，还有俞叔，一块儿去跑的。“
“是。“俞文山接过话，“我跟季经理，跑了两趟吴市，专门去会那个常征。这不还是我们的老熟人吗！“
“爸，“俞章平问，“您去，人家见您吗？“
“头一趟，“俞文山说，“人家忙，没见着。我就坐在人家公司门口等，等了大半天。后来，他出来办事，正好碰见我，我就上前，跟他说了两句话。“
“爸，“俞章平问，“您一个生人，坐人家公司门口等大半天，人家公司的人，没撵您？“
“撵是没撵。“俞文山笑了笑，“就是那看门的，瞅了我好几眼，看我像个来讨账的，还问我是干啥的。我说，我是来找常师傅的，他这才放我坐着。“
“那您坐那大半天，“俞章平说，“也不怕白等？“
“怕啥。“俞文山说，“我寻思着，求贤若渴嘛。为了请个能人，坐个半天，算啥？我又不是去要账，是去请人的，理直气壮。再说了，我那会儿也不闲着，就坐在门口，看那设计公司进进出出的人，琢磨他们那行当是咋回事。“
“那您琢磨出啥了？“俞章平笑着问。
“我琢磨着，“俞文山说，“那设计公司，看着气派，可里头干活的人，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没啥精气神。我就寻思，这地方，怕是庙大，可人不齐心。干活的没劲头，这公司，也好不到哪儿去。“
“爸，“俞章平听了，“您这眼光，毒。一个公司有没有奔头，看里头的人精不精神，就八九不离十了。“
“后来，“俞文山说，“常征出来办事，正好打我跟前过。我一看他，他也看到我了，穿着件干净的风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可脸上，又带着点说不出的疲惫。我就寻思，这八成就是常征了。“
“后来怎么说？“俞章平问。
“还能怎么说，我们是他的大客户。“俞文山说，“再说，那一群人里，就他，看着像是身上有本事的。我就上前，跟他搭话。“
“您都跟他说啥了？“俞章平问。
“我跟他说，“俞文山说，“咱春谷，要办一家建筑公司，缺个能掌总的技术核心。我问他，有没有兴趣。“
“他咋说的？“俞章平问。
“他一开始，“俞文山说，“还是那句话——我在吴市干得好好的，去春谷那地方干啥？“
“那您咋回的？“俞章平问。
“我跟他说，“俞文山笑了笑，“常师傅，你在吴市，干的是好。可你这好，是给人家打工的好。你画一张图，人家挣一大笔，分到你手里，能有几个钱？你要是来咱春谷，咱这建筑公司，是咱自家的。你画的每一张图，都是给你自己画的。你干的每一件活，都是给你自己挣的。再说我们都是熟人了！也放心！“
“这话，“俞章平听了，点点头，“说到他里里去了。“
“是。“俞文山说，“常征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来，他说，他得想想。“
“他这一想，“季洁接过话，“想了得有半个月。我中间，又托人去问过几回，他都说，还没想好。直到前些天，他又约了俞叔，见了一面。“
“那回见面，“俞文山说，“他松口了。“
“咋松的口？“俞章平问。
“那天，“俞文山说，“我跟他，在吴市街边一个小馆子里，喝了一顿酒。喝着喝着，他就把心里的苦水，倒出来了。“
“他这心里，“俞文山说，“苦着呢。他说，他在吴市那家设计公司，干了好些年，是公司的王牌，可公司不重用他。那些好活、大活，都派给老板的亲戚了。他一天到晚，净干些商品房图纸，那玩意儿，没啥技术含量，画来画去，就是那几个户型，几个样式，枯燥得很。他这一身的本事，没处使。“
“他有啥本事？“俞章平问，“爸，知道吗？“
“当然知道啊，共事这么久了。“俞文山说，“而且我也托人问过，这常征，是正经科班出身，念过大学的建筑系。毕业以后，在吴市干了好些年，手上，真有几把刷子。“
“他画那些大楼、商场、厂房的图纸，“俞文山说，“那是又快又好。听人说，吴市有几处有名的建筑，都是他早年设计的。搁在当年，那也是风光过的。“
“可后来呢？“俞章平问，“咋就落到，光画商品房图纸了？“
“唉，“俞文山叹了口气，“还不是没靠山。那公司，是老板一家子的。老板的儿子、侄子，一个个都当设计总监，好活全让他们揽去了。常征这个没背景的王牌，反倒被排挤到一边，净派些没技术含量的活给他。“
“他这日子，“俞章平说，“是憋屈。有本事的，反倒被打压；没本事的，反倒吃香。搁谁身上，心里都得堵。“
“可不是嘛。“俞文山说，“那天，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把心里的苦，全倒给我听了。他说他画了半辈子图，到头来，净画些他自己都瞧不上的东西。他说他不甘心，他这一身的本事，不该就这么糟践了。“
“他还说，“俞文山顿了顿，“他年轻那会儿，也是揣着一腔热血入的这行。他说，他头一回画出一张自己满意的图纸时，兴奋得一夜没睡，捧着那图纸，反反复复地看。他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要靠这双手、这支笔，画出些让老百姓住得舒心、看得顺眼的东西来。“
“可这些年，“俞文山说，“他一天到晚，画来画去，就是那些个商品房户型。东家一个样，西家一个样，改来改去，万变不离其宗。他说他画到后来，手都木了，心也凉了。他觉得，他这把年纪，怕是再也画不出能让自己热血沸腾的图纸了。“
“他这话，“俞章平听了，沉默了一下，“说得是真话。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画的图都不稀罕了，那这行当，也就干到头了。常征不是没本事，是没遇上能用他本事的舞台。“
“可不是嘛。“俞文山说，“我那天，就跟他讲——常师傅，你这把年纪，不该是心凉的时候。你那是没碰上让你使出全力的地方。咱春谷的天地，虽说不比吴市大，可它能让你的本事，有处使。你来了，咱一块儿，把咱春谷的店面、房子，都建得漂漂亮亮的。“
“他听了我这话，“俞文山说，“端着酒杯，愣了好一会儿。后来，他把那杯酒，一口闷了，红着眼眶，说——俞哥，就冲你这句话，我跟你走。“
“这杯酒，“俞章平轻声说，“喝得值。爸，您这一趟，不光请来了个设计师，还把一个心灰意冷的能人，又给捂热了。“
“郁郁不得志。“俞章平感叹道，“常征这样的能人，最怕的就是这个——一身本事，没处使。“
“可不是嘛。“俞文山说，“我听了，就跟他掏心窝子说——常师傅，你要是有本事没处使，那就来咱春谷。咱这建筑公司，正要开张，正缺你这样的人。你来，是给咱掌总的。你想画啥，就画啥；想咋干，就咋干。咱这儿的天地，虽比不得吴市大，可它能让你这一身的本事，全都使出来。“
“然后呢？“俞章平问，“他答应了？“
“答应了。“俞文山笑道，“那天那顿酒喝完，常征红着眼眶，握着我的手说——俞哥，冲你这句话，我跟你走。年后，我就过来。“
“真答应过来了？“俞章平眼睛一亮，“常征，吴市最大设计公司的王牌设计师，肯来咱春谷？“
“真答应了。“俞文山说，“他说，他在吴市，是给人家打工，干的是没技术的活，郁郁不得志。来咱这儿，是给自己干，画的是自家的图。他想通了，这活儿，值。“
“那天那顿酒，“俞文山又说，“喝到后半夜。常征喝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可那眼神，亮得吓人。他跟我说——俞哥，我画了二十年图，画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给人家画的，哪些是给我自己画的。你今天这句话，让我觉得，我这一身的本事，总算又有地方使了。“
“他这一句又有地方使了，“俞文山说，“听得我心里头，也热乎乎的。我就跟他说——常师傅，你来咱春谷，往后，你想画啥就画啥，想咋干就咋干。咱这一亩三分地，虽说不比吴市大，可它容得下你这一身的本事。“
“那他说啥？“俞章平问。
“他握着我的手，“俞文山说，“握得紧紧的，说——俞哥，冲你这句话，我年后，一定过去。咱说定了。我把他的手，也握了握，说——说定了。年后，我等着你。“
“这顿酒，喝得值。“俞章平说，“爸，您不光请来了一个设计师，还请来了一个，把这儿当自家、肯实心实意干活的人。“
“是。“俞文山说，“常征这人，我瞧得出来，是个重情义的。他认准了咱，就会死心塌地地干。这样的人才，花多少钱请，都值。“
“那回头，“俞章平说，“等他真过来了，头一顿饭，咱就在飘香楼请。让我大舅，好好炒几个菜，给他接风。“
“那敢情好。“俞文山笑道，“让他尝尝咱春谷的饭菜，也好让他知道，咱春谷，虽是小地方，可待人，是实打实的。“
“爸，“俞章平看着父亲，“您这两趟吴市，没白跑。您这是，给咱建筑公司，请来了一尊真神。“
“真神不敢当。“俞文山摆摆手，“就是个有本事的师傅，肯来跟咱一块儿干。“
“常征这一来，“俞章平说，“咱建筑公司，就有技术核心了。往后，LN的新门店，从设计到装修，就能自己干了。不用再外包给人家，省下的钱，是实打实的。“
“是。“季洁说，“常师傅说了，年后过来，正好赶上咱LN下一批新店的装修。“
“爸，“俞章平又看向俞文山，“这建筑公司，往后可不光是给LN装店。您想过没有，咱这队伍，还能干别的？“
“干别的？“俞文山一愣，“章平，你是说……“
“我是说，“俞章平说，“咱春谷、咱这周边几个县市，家家户户盖房子、翻房子，都是找些散工、瓦匠，东拼西凑。要是咱这建筑公司，能把装修、翻新、盖房的活儿，都接起来，那这生意，就大了。“
“那敢情好！“俞文山眼睛一亮，“咱有这么一帮老师傅，又有常师傅这样掌总的，别说是装修，就是正经盖几间房，也能拿得下来。“
“对。“俞章平说，“建筑公司眼下先靠承接LN的门店装修业务站稳脚跟，等队伍练熟、名气打出去了，就能往外接活儿。这行当，讲究个手艺和口碑，只要活儿干得漂亮，生意是越做越多的。“
“章平，“俞文山点点头，“你说的这个，我心里头，也是这么琢磨的。咱这建筑公司，不能光靠自家店吃饭，还得走出去。“
“爸，“俞章平说，“您放心。咱的建筑公司，路子宽着呢。先是LN的门店，再是春谷的商场、饭店，往后，还有别家找上门来。只要把队伍带好，把活儿干好，这摊子，能越铺越大。“
“成！“俞文山来了精神，“那咱，就先把LN的装修活儿干好，把名声立起来！“
“好。“俞章平说，“那就辛苦爸了。“
“好。“俞章平说，“他答应年后过来，那咱就把家当，给他备好。办公室、工具、图纸案头，一样一样，都给他收拾利落。等他一到，就能上手。“
“俞总放心。“季洁说，“这边，我都安排好了。“
“还有，“俞章平又叮嘱，“常征是个人才，咱得留住他。他来了，咱不能亏待他。工资要开足，活要让他干得顺心。他要是干得好，往后的分红、奖赏，都少不了他的。咱得让他在咱这儿，待得住，干得下去。“
“章平，“俞文山说，“你说到这个干得顺心，我倒想起一桩来。常征在吴市那家大公司，为啥干得不痛快？就是他那本事，没处使，天天画那些没意思的图。咱请他来，头一条，就得让他觉着，咱这儿，有他施展的天地。“
“爸，您说到根上了。“俞章平说，“常师傅这样的能人，最稀罕的，不是钱，是手里那点本事，有处使。咱把他请来，不光是要他画图、管装修，还得让他觉着，他画出来的每一张图，都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店面，立在咱春谷的街上。“
“这话，我跟他说过。“俞文山说，“我跟他讲，你画的图，不是画在纸上的，是能变成真真正正的房子的。往后咱LN的新店、咱春谷的商场，都等着你来画。他就爱听这个。“
“对。“俞章平说，“等商场那摊子起来，常师傅，那就是咱的掌总。他要画的设计图，多着呢。他这半辈子的本事，往咱这儿一使，样样都能落地。“
“是。“俞文山说，“所以我说，这人，咱是请对了。“
“那常师傅过来，“俞章平又问，“他家里人，安置得咋样？他总不能，一个人撇下家，跑咱春谷来吧？“
“这个，我也问过了。“俞文山说，“常征说了，他家里头，就一个老婆，一个儿子。儿子念初中，老婆在吴市一家厂子里上班。他说，他先一个人过来，等安顿好了，再把家眷接过来。“
“那住处，得给他备好。“俞章平说，“咱春谷这边，给他寻个干净的住处。要是他儿子要转学过来念书，季经理，你也帮着张罗张罗，看看咱县里的学校，有没有门路。“
“是。“季洁说，“住处、孩子念书，我都帮着打听。常师傅是个人才，咱得让人家，来了就没后顾之忧，才能安心干活。“
“还有工钱。“俞章平又问，“爸，常师傅的工钱，您跟他说定了没有？“
“说定了。“俞文山说，“按他在吴市的工钱，再往上提了一截。我跟他讲了，头一年，先按这个数开。等他干出了成绩，往后再加，还给他分红。“
“该给人家，就得给足。“俞章平说，“常师傅是王牌设计师，是能给咱掌总的能人。这样的人，咱宁可工钱开足一点，也不能亏待。他要是觉得咱这儿，能施展本事、又能挣到钱，自然就死心塌地地留下了。“
“是。“俞文山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等常师傅年后过来，“俞章平又说，“头一件事，是干啥？“
“头一件事，“俞文山说，“是给咱LN下一批新店，画设计图。咱现在的门店，都是照着老样子装修的。常师傅来了，他懂设计，能给咱新店，设计出更好的门脸、更好的格局来。“
“好。“俞章平说，“门店的门脸、格局，是给客人的头一眼。常师傅画得好了，咱LN的店，就更有样子。往后开新店，一家比一家漂亮，这牌子，也就越立越稳了。“
“爸，“俞章平又问，“那您有没有想过，等常师傅来了，咱LN的店，该往哪个方向装？“
“我琢磨过。“俞文山说，“咱现在的店，都是照着老样子装的——一间门面，几排货架，收银台搁里头。这装法，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个中规中矩。LN总部那边对于LN的装修也有一套规定，我们也不好改的太多！“
“中规中矩，“俞章平说，“在头两年，够用了。可咱LN的牌子，要往大了做，这门店的门脸，也得跟着提一提。至于总部的要求，我们可以跟他们先沟通，沟通后再说！“
“提成啥样？“俞文山问。
“我想着，“俞章平说，“往后的LN门店，门脸得醒目，让人远远一看，就知道是LN。里头，得亮堂，货架得摆得齐整、好找，收银台得敞亮。客人一进门，心里头就觉着，这店，像个正经大店的样儿。“
“你这个想法，“俞文山说，“常师傅来了，准能给你画出来。他懂设计，这些门道，他门儿清。“
“是。“俞章平说，“等常师傅来了，头一批，就让他先把咱春谷的总店，好好设计设计，做个样子出来。要是做好了，往后各家新店，就都照着这个样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