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车间里常年恒温，几乎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数十个日夜过去，龙芯联合实验室的封闭攻关终于走到了出片环节。
洁净间外，张扬穿着全套防静电服，站在宽大的观察窗前。
窗内正在进行最后一道精细化学机械抛光工序。
大型抛光机低声运转。
“清洗液浓度确认完毕。”
“抛光垫压力参数正常。”
两名测试工程师先后报出数据。
梁博士守在机器旁，“启动末道超纯水清洗程序。”
机械臂平稳运转，高压喷嘴喷出的水流化成细密水雾。
几分钟后，机器指示灯由红转绿。
首批八英寸晶圆沿着产线送出，稳稳落入特制承载盒。
银灰色硅片映着车间顶部的冷光，透出规整而利落的工业质感。
观察窗外，张扬被现场的气氛感染，也变得十分紧张。
“出片了！”孙老大喊一声。
“快，送电子显微镜测试台！”梁博士大步赶到承载盒前。
他亲手捧起盒子，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脚下却走得飞快。
众人跟着进入旁边的无尘检测室。
晶圆被放上高倍电子显微镜的真空载物台。
“接通成像系统。”
墙上的显示屏起，画面很快变得清晰。
纳米级沟道纵横交错，晶体管单元排列成一片规整的微观阵列，层层结构彼此咬合。
“张总，您看这处门电路结构。”梁博士指向屏幕上放大的区域。
张扬仔细看了几秒，“金属层沉积得很饱满。”
“没有越界，也没有模糊毛边。”梁博士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扭头看向负责测量的工程师。
“测量特征尺寸，马上！”
工程师十指飞快敲击键盘，调出标尺工具，卡在一条沟道两端。
“报告梁总，特征尺寸落在二十八纳米！”
他盯着测量结果，又核对了一遍。
“偏差在容差范围内！”
检测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好！太好了！”孙老一巴掌拍在桌上。
“先别急着高兴。”
梁博士压着翻涌的情绪，抬手指向旁边的综合探针台。
“形貌过关，只能算走完一半，上探针台，还得测真实良率。”
晶圆被平稳转移到探针测试台。
成百上千根肉眼难辨的微型探针逐步落下，准确接触硅片上的测试焊盘。
实验室里只剩仪器运行时的细微嗡鸣。
“总计一千两百颗独立芯片。”测试工程师盯着主控屏幕，“开始通电测试。”
电流注入后，屏幕上的晶圆阵列图陆续亮起光点。
绿色代表通电达标，红色代表电路死锁或漏电超标。
红绿两色不断向整张阵列图铺开。
张扬站在最后方，安静看着这幅决定成败的图景。
“一号测试区，漏电流在设计规范内。”
“驱动电流输出平稳。”
“阈值电压符合预期标准。”
工程师的汇报声接连响起。
十分钟后，全盘扫描结束。
屏幕右上角的综合数据停止。
“最终数据出来了！”测试工程师抬起头。
孙老往前抢了半步。“良率多少？”
“百分之四十一点七！”
旁边一名年轻助理工程师听完，忍不住叹气。
“才百分之四十多啊。”
他看着屏幕上的红色光点，语气难掩失落。
“原本还想着能冲到百分之六十以上，现在连一半都没到，根本没法大规模商业化量产。”
梁博士的脸当场沉了下来。
他转过身，指着那名年轻工程师开骂。
“你懂个屁！”
“你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想要多少斤就能有多少斤？”
年轻工程师顿时被骂得缩起脖子。
梁博士指向探针台上的晶圆，“这是咱们龙国头一枚彻底摆脱外资授权，从底层代码到光刻机核心光源都由自己研发的先进制程芯片！”
“没有原厂数据支撑！”
“没有海外技术顾问指导！”
“咱们一路摸黑，硬是从这片雷区里趟过来的！”
梁博士转身看向周围的科研人员。
“头回流片，良率能过百分之四十，这就叫工业奇迹！”
“当年台积电上新制程，首批流片的良率连百分之十都不到，出来的全是一堆废硅渣！”
张扬走上前，站在梁博士身边。
“梁老说得对。”
他的视线从在场众人身上掠过。
“良率超过四成，说明咱们已经跨过理论验证的门槛，光路设计和伺服算法都能走通，这条路没有错。”
“方向对了，往后做良率爬坡，拼的就是时间和资金。”
张扬抬手指向那块泛着光泽的晶圆。
“这百分之四十一点七，已经把老美那层技术封锁砸开了一道口子！”
一阵掌声响彻实验室。
孙老抹了把眼角，也跟着使劲鼓掌。
张扬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时刻，也该让咱们的盟友高兴高兴。”
他拨通雷布斯的加密视频电话。
铃声才响两下，屏幕里便出现雷布斯那张满是疲态的脸。
视频背景里，还能听见大米高管汇报营销数据的声音。
“老弟，你这时候找我，是不是亦庄那边有准信了？”雷布斯开门见山。
“雷哥，看看这是什么。”
张扬翻转手机镜头，对准探针台上的八英寸晶圆。
镜头靠近后，晶圆表面的光晕清楚呈现在屏幕里。
视频那头的汇报声突然停了。
雷布斯从椅子上站起来，整张脸都快贴到屏幕上。
“这……流片成功了？”
“首批自主流片的晶圆。”张扬把镜头切回自己，“显微测试已经做完。”
“特征尺寸多少？良率怎么样？”雷布斯一口气追问。
“门电路落在二十八纳米节点，初测良率百分之四十一点七。”
“卧槽！”
雷布斯当场爆了句粗口。
“二十八纳米！还真让你给搞出来了！良率还过了百分之四十！”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趟，根本停不下来。
“老弟，你清不清楚这几天高通和北美那边有多嚣张？”
“他们天天从各种渠道放风，说龙国企业离开他们的授权，连半导体废件都造不出来。”
雷布斯用力挥了下拳头。
“这块晶圆来得太及时了，简直是天降神兵！”
“雷哥，这批芯片还不能直接拿去大规模量产，不过封装出来做工程测试机足够了。”张扬提醒了一句。
“我懂！”
雷布斯双眼发亮。
“只要能点亮，只要系统能跑通，我就敢拿到发布会上炫技！”
“我要亲手拿着装了自主芯片的工程机跑分，让全世界都看看，咱们不用他们施舍技术，也能造出自己的核心芯片！”
“这批下线的芯片，你必须给大米留一半！”
“没问题。”张扬笑着答应。
“我让秘书订机票，下午亲自飞京都！”
雷布斯那边已经开始安排。
“亦庄的安保给我拉满，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放心吧雷哥，飞鸟都进不了三号车间。”
视频通话挂断后，张扬转头看向梁博士。
“梁老，安排封装测试，先把这四成良品切出来。”
“已经安排下去了。”梁博士点头。
一名助理工程师捧着特制的防静电晶圆包装盒走了过来。
首块通过良率初测的晶圆已经安放在盒中，助理来到张扬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包装盒分量很轻，落到他手里，却压得人不敢有半点疏忽。
前世外资卡住脖子、断供芯片的屈辱画面掠过脑海。
活过一世，他终于亲手将主动权握在了龙国人手里。
张扬低头抚过防静电晶圆包装盒，轻声道：
“代号，惊蛰。”